楔子
我花三百七十万买了六台机械臂,裁掉了五十五个工人,签完尾款那天我在厂门口放了一挂十万响的鞭炮,五个月后我坐在空荡荡的车间里,看着手机银行里最后八万六千块余额,三个大客户同时通知我取消订单,理由是"你交不了货,我们找了隔壁县能按时交的厂"。
我叫罗大勇,四十九岁,株洲荷塘区人,开了一家五金冲压件加工厂,叫"大勇精密五金",厂房三千平,巅峰时期有六十八个工人,给长沙、湘潭、萍乡三地的家电厂做配套。干了十六年,从一台二手冲床起家,到去年年产值做到一千八百万,纯利一百二十万。我以为自己是个成功的小老板。直到我干了那件蠢事。
三百七十万。六台全自动机械臂。裁掉五十五个人。五个月后订单归零。
现在想起来,那挂十万响的鞭炮,每一声都像在抽我自己耳光。
第一章 买机器的念头
这事得从去年秋天说起。
去年九月,我在东莞参加一个五金展。展会上看到一台六轴机械臂在做冲压演示——上料、定位、冲压、下料,全程没人碰。动作比人快一倍。精度正负零点零五毫米。一个工人管四台机器,一天能出一万两千个件。而我的厂里,一个工人管一台冲床,一天出三千个件,还经常出残次品。
我在展台前站了四十分钟。旁边一个老板跟我搭话。广东佛山做散热片的,姓梁。他说他厂里上了八台,裁了三十多个人,半年回本。
"老罗,现在人工多贵?株洲这边普工一个月多少?"
"五千五到六千五。"
"我那边八千。上了机械臂,一个技术员顶八个普工。算算账。八个普工一个月五万。一个技术员八千。一个月省四万二。一年五十万。六台机器三百七十万,七年回本。但人工每年涨,机器不涨。实际上五年就回本了。"
我算了一下。我的厂五十五个普工,月薪平均六千。一个月工资支出三十三万。一年四百万。如果上六台机械臂,只需要六个技术员,月薪八千,加一个运维工程师一万二。一个月工资支出六万。一年七十二万。一年省三百二十八万。
三百七十万的投资,一年多回本。
我当晚在酒店翻来覆去睡不着。搪瓷缸里的浓茶喝了两壶。四十九岁的人了,干了十六年五金加工,从来没动过这么大的心思。但数字摆在那儿——一年省三百二十八万。这不是小数目。
第二天我又去展会看了一圈。那家机械臂厂商叫"锐科智能",苏州的。销售经理姓方,三十出头,西装革履,给我算了一笔账。六台六轴机械臂,配自动上料系统和视觉定位,总价三百七十万。含安装调试、一年质保、终身维护。首付一百五十万,余款分十八期,月供十二万。
"罗总,你们厂现在月产值多少?"
"一百五十万左右。"
"上了我们的设备,产能至少翻一倍。月产值能做到三百万。您算算,月产值三百万,利润按百分之十算,一个月三十万。月供十二万,还剩十八万。比原来挣得更多,人还少了。"
我心动了。
第二章 回家算账
从东莞回来,我在家里关了三天。对着账本算。算了一遍又一遍。
凤娟问我"展会咋样",我说"还行"。没提机器的事。
凤娟叫何凤娟,四十六岁,跟我过了二十三年。她在厂里管财务和后勤,工资表、考勤表、出货单全是她做。我俩一起从零开始,她比我更清楚厂里每一分钱怎么来的。
第四天晚上,我把账本摊在餐桌上。
"凤娟,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想买六台机械臂。"
她正在摘菜的手停了。
"多少?"
"三百七十万。"
菜刀放在砧板上。她转过身看着我。
"罗大勇,你疯了?"
"你听我说——"
"三百七十万。你厂里账上多少?"
"一百八十万。"
"首付一百五十万,你账上剩三十万。月供十二万。你拿什么供?"
"上了机器产能翻倍,月产值三百万——"
"你现在月产值一百五十万,你都做不到月月准时交货。翻一倍你卖给谁?你的客户就那三家。长沙那家一个月要你四十万的货,你有时候还交不齐。翻一倍,多出来的货往哪销?"
她说的对。但我当时听不进去。
"我可以开发新客户。"
"开发新客户要时间。月供十二万不等人。"
"凤娟,一年省三百二十八万的人工。你算过没有?"
"你省了人工,但机器不生病?不坏?不折旧?六台机器一年维护费多少?你问过没有?"
"一年大概十五万。"
"加上月供十二万,一个月固定支出二十七万。你现在的利润一个月才十万出头。上了机器你反而亏。"
我哑了。
她坐下来。手上的水渍没擦。
"大勇,我不是不让你搞自动化。但你得一步一步来。先上一台试试。跑通了再加。你一下子砸三百七十万进去,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订单跟不上呢?万一机器出问题呢?万一客户跑了呢?"
"不会。"
"哪件事不会?"
我没说话。
"大勇,你四十九了。厂子干了十六年,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你别想一口吃成胖子。"
"凤娟,再不升级就晚了。隔壁县那家宏发五金,去年上了四条自动线,价格比我们低百分之十五。长沙那个客户上个月已经问过他们报价了。我看见了询价单。不是我多心——人家在比价。"
凤娟沉默了。
她知道我说的是真的。长沙那家——湘江家电,采购经理姓彭,去年就暗示过"你们价格能不能再低一点"。我当时打了个折,保住了单子。但人家心里有数。
"你再想想。"她说。
"我想了四个月了。"
她看着我。很久。
"那上一台。先试。"
"六台一起上才能形成流水线。一台没意义。"
"那就贷款。"
"我就是要贷款。首付一百五十万,余款分期。"
"你还贷得起吗?"
"上了机器省下来的人工钱,够还。"
"如果省不下来呢?"
"能省下来。"
她站起来。继续摘菜。
"你决定了?"
"决定了。"
她没再劝。
第三章 签合同
十月底,我飞了趟苏州。去锐科智能看了工厂。六轴机械臂现场演示。确实快。确实准。
签了合同。首付一百五十万转过去。十一月初,六台机械臂运到株洲。
厂房要改造。地面重新浇筑。电路增容。气路重铺。又花了二十八万。
凤娟看着银行余额从一百八十万变成两万。脸白了一天。
"大勇,你账上就两万了。"
"还有月供。"
"你拿什么发工资?"
"上个月的货款还没到。湘江家电欠我们四十三万,萍乡那家欠二十八万,湘潭那家欠三十五万。加起来一百零六万。到账了就有钱了。"
"这些钱到了,还完供应商货款,剩多少?"
"大概三十万。"
"你月供十二万。剩十八万。五十五个人的工资一个月三十三万。你不够。"
"上了机器就不用发五十五个人的工资了。"
"机器还没调试好。你先裁人?"
"调试要一个月。这一个月我先用着人。"
"那这一个月工资你拿什么发?"
我沉默了。
"大勇,你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了。"
我没接话。
第四章 调试
十一月中旬到十二月中旬,锐科的技术员在厂里调试了一个月。
六台机械臂编号一到六。每台配一个操作工位。视觉定位系统校准、上料轨道对接、冲压参数设置、下料传送带联动。
调试期间出了三次故障。一次是二号机视觉镜头对焦偏移,导致上料位置偏了两毫米,冲出来一批废品。一次是五号机伺服电机过热保护,停机了四个小时。一次是六号机上料轨道卡料,把机械臂的夹具撞变形了。
锐科的技术员姓唐,二十七八岁,戴眼镜,话不多。每次修完就说"正常磨合期"。
"罗总,新机器都这样。跑个两三个月就稳了。"
两三个月。我等不起。
十二月初,我做了一个决定——先裁掉一部分人。
不是五十五个全裁。先裁了二十个。都是普工里干活最慢、出错最多的。
给了补偿。按劳动法,一年补一个月。干了两三年的补两三个月工资。二十个人,赔了二十三万。
钱从哪来?从那笔萍乡的二十八万货款里扣的。
剩下的三十五个工人开始慌了。
"罗总,还要裁吗?"
"看情况。"
"我们是不是也要走?"
"表现好的留下来。"
"什么叫表现好?"
"产量高、出错少的。"
他们不知道,等机器调试完,这三十个人一个都留不下。我只需要六个技术员。
但我没说。说了人就跑了。没人干活了。
第五章 机器上线
十二月二十号。六台机械臂正式投产。
第一天。六台机器全开。我站在车间里看着——机械臂上下翻飞,上料、定位、冲压、下料,动作整齐划一。比人快。比人准。比人稳。
我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罗总,怎么样?"唐技术员问。
"好。好。"
"跑起来吧。"
第一天产量:六台机器出了四万八千个件。相当于以前二十个工人的日产量。
我站在车间里。搪瓷缸里的水忘了喝。
第二天。三号机夹具松动,停了两个小时。产量三万九。
第三天。全部正常。产量五万一千。
第四天。六号机视觉系统死机,重启了三次。产量四万二。
一周平均日产量四万五。比以前全厂六十八个人干出来的三万二还高。
我笑了。
凤娟在办公室里算账。
"大勇,这周产量上来了。但残次品率多少?"
"百分之一点二。"
"以前呢?"
"百分之三点五。"
"确实好了。"
"你看。我说得对吧。"
她没笑。
"大勇,你还没裁完人。剩下三十五个人怎么办?"
"等过了元旦再裁。"
"你准备怎么跟他们说?"
"就说机器上了,不需要这么多人了。"
"他们干了多久?"
"大部分三四年。有几个七八年的。"
"你开掉他们,他们去哪?"
"我不知道。"
"大勇——"
"凤娟,我给了补偿的。按劳动法。不少他们一分钱。"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她没说了。低下头继续算账。
第六章 裁人
元旦后第一个周一。我召集全厂开会。
三十五个工人站在车间里。有的穿着工服,有的穿着自己的棉袄。冬天冷。车间里没暖气。他们搓着手。
我站在前面。嗓子发紧。
"各位。今天跟大家说个事。"
他们看着我。
"厂里上了六台新设备。自动化生产线。不需要这么多人了。"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愿意转岗做技术员的,可以留下。但要通过培训考核。考核不过的——"
我咽了口唾沫。
"公司会给补偿。按劳动法,一年补一个月工资。"
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罗老板,你什么意思?上机器把我们开了?"
"我干了六年了!你给我六个月的钱让我走?"
"六台铁疙瘩能顶我们三十五个人?你做梦!"
"大勇哥,我跟你干了八年。我老婆还在你厂里做包装。你连她也开?"
说话的是刘麻子。不叫麻子,叫刘满仓。三十八岁。老婆在包装车间。两口子在厂里干了六年。
"满仓,你可以通过考核转技术员。你老婆——"
"我老婆怎么了?包装也用机器了?"
"包装暂时还用人。但她那个岗位——"
"罗大勇,你他妈早就算好了是不是?买机器之前你就想裁人对不对?"
"不是——"
"不是个屁!你花三百七十万买铁疙瘩,不就是为了省我们这几个臭钱?"
有人把安全帽摔在地上。
"我们给你干了这么多年。没日没夜地干。赶货的时候连着加班半个月。你一句话就开了?"
"补偿按最高标准给。"我提高了声音,"不止劳动法那个数。我再加一个月。"
"加一个月?我给你干六年,你给我七个月的钱。然后呢?我四十二了,去哪找工作?谁要我?"
刘满仓的眼圈红了。
"大勇哥。我儿子去年考上大学。学费一年一万二。你让我现在去哪挣钱?"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凤娟站在办公室门口。没出来。看着。
"罗总,我提个要求。"一个女工说。是包装车间的王姐。四十五岁。在厂里干了七年。
"你说。"
"你把我老公也开了。我呢?"
"你暂时留着。但包装以后也可能上自动线。"
"那就是迟早的事。"
"……是。"
"罗大勇,你行。你真行。"她笑了。笑得眼泪出来,"我跟你嫂子——我老公也在你冲压车间。我俩给你干了七年。七年。你上机器之前问过我们没有?你跟我们商量过没有?"
"这是公司决策——"
"公司决策。你一句话。我们三十五个家庭的饭碗。"
有人哭了。有人骂。有人沉默。
我站在那儿。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钉子。
最后三十五个人走了三十一个。留下四个通过考核转了技术员。加上外面新招的两个,一共六个技术员。月薪八千。
刘满仓走了。他老婆走了。王姐走了。冲压车间老张走了。车床老李走了。质检小周走了。
五十五个人。裁掉了五十一个。
我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六台机械臂安静地待着。像六个沉默的判官。
第七章 第一个月
一月。机器运行第一个完整月。
产量:一百一十二万件。比之前月均七十五万件多了将近四十万件。
残次率:百分之一点一。比以前百分之三点五降了不少。
工资支出:六万。以前三十三万。
月供:十二万。
水电增容后:三万五。
维护费:一万二。
其他杂费:两万。
总支出:二十四万七千。
月产值:一百四十五万。
利润:按百分之十二算,十七万四。
收支相减:亏了七万三千。
我看着账本。手抖了。
不是赚了。是亏了。
"凤娟——"
"我看到了。"
"为什么亏?"
"产量上来了,但你的客户没增加。多出来的货卖给谁?你以前月产七十五万件,刚好够三家客户吃。现在一百一十二万件,多出来的三十七万件堆在仓库里。"
仓库里堆着。冲压件。散热片。支架。角码。一堆一堆的。没人要。
"你以前是按需生产。客户下多少单你做多少。现在你机器一开就是满产。满产出来的货,客户不要。"
"我可以降价促销。"
"降价?你降价客户就多要?湘江家电的月需求是固定的。四十万的货。他多要了放哪?"
"湘潭那家也可以加量。"
"湘潭那家一个月最多吃二十五万的货。他自己的客户就那么多。"
"萍乡那家——"
"萍乡那家上个月已经减单了。从三十五万减到二十八万。你不知道?"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萍乡那家采购打电话来说"这个月少发点"。我以为是一时的事。
"为什么减单?"
"你没问?"
"没细问。"
凤娟拿起手机,翻出通话记录。
"我帮你问了。"
"什么时候?"
"上周。萍乡那家采购说,他们的一个下游客户换供应商了。他们自己订单也少了。"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出了汗。不是热的。是冷的。
"大勇,你机器一开就不能停。一停折旧照算、月供照还、维护照收。但你的订单在缩。不是不涨。是在缩。"
"不会。过完年就好了。"
"你凭什么这么想?"
我没凭什么。
第八章 过年
二月。过年。
厂里放了假。机器停了。但月供不停。十二万照扣。维护合同里写了,停机期间每月保养费三千。
我带着凤娟回了趟乡下。我妈八十二了。住在渌口那边。老房子。我们带了年货——两条烟、一箱牛奶、一桶油、一袋米。
我妈坐在火盆边。烤火。问我"厂里咋样"。
"还行。上了新设备。"
"什么设备?"
"自动化的。不用那么多人了。"
"你裁人了?"
"减了些。"
"减了多少?"
"五十多个。"
她没说话。往火盆里添了块柴。
"大勇。"
"嗯。"
"你爷爷以前也是开作坊的。打铁的。那时候请了两个伙计。后来买了个气锤,省了一个人。剩下的那个伙计干了半年走了。你爷爷又请不到人。气锤坏了没人修。最后还是回到手工打。"
"妈,这是机械臂。不是气锤。"
"一样的道理。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没接话。
"你那些工人,跟你干了多久?"
"几年。"
"几年也是情分。你一句话开了,他们过年怎么过?"
我想起刘满仓说的"我儿子去年考上大学"。
"妈——"
"我不是怪你。你做生意我不管。但你记住——人比机器金贵。"
回城的路上凤娟开车。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田。冬天的株洲,灰蒙蒙的。
"大勇。"
"嗯。"
"萍乡那家采购又打电话了。说二月订单再减五万。"
"减到二十三万?"
"嗯。"
"湘江家电呢?"
"还没说。但彭经理上周发了个朋友圈,说在考察新供应商。"
"哪里的?"
"没写。但配了张图。一个厂房。里面全是自动线。比咱们的先进。"
我闭了眼。
第九章 三月
三月。开工。
机器重新启动。六台机械臂嗡嗡转起来。
但订单没回来。
湘江家电:月单从四十万降到三十五万。彭经理说"你们交期有时候不稳定,我们在看别家"。
萍乡那家:二十三万。说好了的。但月底只拿了十八万的货。
湘潭那家:从二十五万降到二十万。理由:"下游客户压价,我们利润薄了,只能减量。"
满产一百一十二万件。三家客户总共吃了七十三万件。剩下的三十九万件堆仓库。
仓库堆不下了。租了隔壁一个空库房。一个月租金五千。
"凤娟,我想开发新客户。"
"怎么开发?"
"跑展会。上网发信息。找中介。"
"你跑得动吗?四十九了。腿也不好。"
"我去。"
三月十五号,我开车去了长沙。跑了三家家电厂。两家没见着采购。一家见了。姓胡。三十多岁。
"罗总,你们厂的产能我知道。但价格——你们比宏发贵百分之八。"
"我可以降。"
"降多少?"
"百分之五。"
"宏发能降百分之十二。"
"他们质量没我们好。"
"差不多的东西。客户不看那么细。"
"那我降百分之八。"
"你确定?你利润还有多少?"
我算了算。降百分之八,利润从百分之十二降到百分之四。一个月三百万产值,利润十二万。月供十二万。刚好持平。
"确定。"
"行。我给你试一单。十万的货。先看看交期和品质。"
回来了。十万的订单。蚊子腿也是肉。
但不够。差得远。
第十章 四月
四月。情况更糟。
湘江家电的彭经理打电话来:"罗总,五月份的货,我们可能要再减一点。"
"减多少?"
"从三十五万减到二十五万。"
"彭哥,咱合作四年了——"
"大勇,不是我不帮你。公司上层要求降本。宏发那边报了新价。比你们低百分之十五。我顶不住。"
"我也能降。"
"你降多少?"
"你说个数。"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我利润直接变负数。
"彭哥——"
"大勇,你别怪我。我也要吃饭。"
电话挂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搪瓷缸里的水凉了。
百分之二十。一百二十万的年单,降价百分之二十,我一年少挣二十四万。加上月供十二万,加上人工六万,加上水电维护——我得卖房子才能撑住。
凤娟进来了。
"湘江家电要减?"
"嗯。减到二十五万。还要降价百分之二十。"
"你答应了?"
"没答应。但——"
"但你不敢不答应。"
我沉默了。
"大勇,你现在的成本结构撑不起降价。你算过没有?六台机器一个月固定支出二十四万七。你月产值一百四十五万,利润十七万。已经亏了。再降价——"
"我知道。"
"你当初算账的时候,算的是产能翻倍、利润翻倍。但你没算订单会缩。"
"我没想过订单会缩。"
"你也没想过宏发会降价。没想过客户会跑。没想过市场会变。"
"凤娟——"
"我不是怪你。我是怕。"
她坐下来。手放在桌面上。四十六岁的女人。手上有老茧。管了二十三年账。每一笔进出她都清楚。
"大勇,账上还有多少?"
"八万六。"
"八万六。月供十二万。你拿什么还?"
"下个月货款到了就有。"
"哪家的货款?"
"长沙那家新客户。十万的。"
"十万。月供十二万。还差两万。"
"还有湘江的二十五万、萍乡的十八万、湘潭的二十万。加起来六十三万。到了就有钱了。"
"什么时候到?"
"六十天账期。六月到。"
"六月。现在四月。你拿什么撑到六月?"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凉的。
第十一章 五月
五月。崩了。
湘江家电彭经理打电话来:"大勇,五月份的货,我们不下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换了供应商。宏发那边全接了。"
"彭哥,你——"
"大勇,对不住。公司决策。我也没办法。"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彭伟 03:14"。
三分钟。四年的合作。三分钟结束。
我打回去。忙音。
再打。关机。
凤娟站在门口。
"换了?"
"嗯。"
"全换了?"
"嗯。"
湘江家电。一年一百二十万的订单。没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不抖了。麻了。
萍乡那家。二十三万的单子。采购打电话来:"罗总,我们下游客户又换了一家。我们这个月不拿货了。下个月再看。"
"下个月是几月?"
"不确定。可能六月。可能七月。也可能不拿了。"
"你跟我说实话。"
沉默了几秒。
"罗总,我们可能也要换供应商。不是针对你。是我们自己的单子在缩。整个萍乡那边家电配套都在缩。"
"湘潭呢?"
"湘潭那边我帮你问了。他们说六月可能减到十五万。"
三家客户。一年三百多万的订单。一个月没了。一个在缩。一个不确定。
六台机械臂还在车间里。嗡嗡转着。每天出四万多个件。堆在仓库里。没人要。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六台机器。银灰色的机械臂上下翻飞。精准。安静。不抱怨。不请假。不生病。
但它们吃钱。
月供十二万。水电三万五。维护一万二。房租五千。六台机器一个月固定吞掉十七万二。
而我的月销售额从一月的七十万,降到二月的五十五万,降到三月的四十二万,降到四月的二十八万,五月到今天——十五万。
十五万。不够还月供。
凤娟把账本合上了。
"大勇。"
"嗯。"
"账上八万六。"
"我知道。"
"你六月要还月供十二万。要发六个技术员工资四万八。要交水电维护。要交房租。要买原材料。"
"我知道。"
"八万六不够。"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厂房外面的水泥地裂了缝。杂草从缝里长出来。
"卖机器。"
"卖了还什么?"
"还银行的贷款。能还多少还多少。"
"锐科那边同意你提前还款吗?"
"我看看合同。"
我翻出合同。提前还款条款:允许提前还款,但需支付剩余本金的百分之五作为违约金。
剩余本金:二百二十万。违约金:十一万。
"卖也卖不出原价。"凤娟说,"二手机械臂,打对折都没人要。谁要二手的?都买新的。"
"那我卖厂房。"
"厂房是你的吗?"
"租的。"
"设备抵押给银行了没有?"
"首付一百五十万是现金。余款没抵押。"
"那设备是你的。但卖了值多少?"
我上网查了。同型号的二手六轴机械臂,市场价在二十万到三十万一台。六台,最多一百八十万。
一百八十万。还掉剩余本金二百二十万。还差四十万。加上违约金十一万。差五十一万。
"不够。"
"不够就欠着。"
"欠着银行会起诉。"
"那就起诉。"
凤娟看着我。眼圈红了。
"大勇,你四十九了。你让我跟你过了二十三年。从租铁皮棚开始。到今天——"
她没说完。
"凤娟。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说怎么办。"
"我去找宏发。"
"找他们干什么?"
"他们吃了湘江家电的单子。产能可能不够。我可以找他们谈代工。"
"你给竞争对手代工?"
"不然呢?机器不能停。停了亏更多。我给宏发做代工,他们出单我出产能。我赚加工费。"
"加工费多少?"
"按件算。一个件赚五分钱。满产一天四万八千个件。一天两千四。一个月七万二。"
"月供十二万。差四万八。"
"加上其他客户的散单——"
"散单有多少?"
"不确定。"
"大勇,你这是拿自己的机器给别人打工。"
"总比烂在仓库强。"
她没说话。
第十二章 找宏发
宏发五金在株洲县。离我厂里四十分钟车程。老板姓段。四十二岁。以前在东莞打工,后来回来开的厂。比我晚八年入行。
我开车去了。没预约。直接到厂门口。
保安拦了。我说找段总。保安打电话。等了二十分钟。
段老板出来了。中等个子。圆脸。穿工装。
"罗总?稀客。"
"段总,打扰了。"
"进来坐。"
进了办公室。比我的办公室大。装修也好。墙上挂着"自动化示范企业"的牌匾。
"段总,我直说了。我听说你们接了湘江家电的单子。"
"消息挺灵通。"
"我想跟你谈个合作。"
"什么合作?"
"代工。我出设备、出产能。你出订单。我赚加工费。"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罗总,你那六台锐科机械臂,我知道。去年底上的。裁了五十多号人。现在订单吃不饱?"
"……是。"
"你找过别人没有?"
"没有。第一个找的你。"
"为什么是我?"
"你吃了湘江家电的单子。产能可能不够。"
"我自己的自动线四条。够吃。"
"四条线满产多少?"
"月产一百五十万件。"
"湘江家电一家要多少?"
"八十万件。"
"那你还有七十条万件的余量。加上其他客户——"
"其他客户也满了。我刚接了萍乡一家的新单。"
萍乡那家。我刚丢的客户。他接了。
"段总——"
"罗总,不是我不帮你。是你这个代工模式,我算不过来。你一台机械臂的折旧、维护、人工,摊到每个件上至少三分钱。我自己的线,摊下来一分五。我为什么要用你的?"
"我便宜。五分钱一个件。你给我料,我出工。五分钱。"
"我自己的线一分五。你五分。我图什么?"
"我——"
"罗总,你那个情况我知道。你被套住了。三百七十万的机器,订单缩了,你还不起月供。你想找人接盘。但我不接。"
他站起来。
"不过——"
"不过什么?"
"你要是真撑不住了,机器可以卖给我。二手价。我按市场价收。"
"多少?"
"一台十五万。六台九十。"
九十万。还掉二百二十万。差一百三十万。加上违约金十一万。差一百四十一万。
"段总,十五万一台太低了。"
"罗总,你那机器跑了几个月了。有磨损。有故障记录。我按十五万收,已经是给面子了。"
"二十万。"
"十七万。不能再多了。"
"十八万。"
"十七万五。一口价。"
"……行。"
"想好了找我。随时。"
我走了。
厂房外面阳光刺眼。我站在停车场。手里的车钥匙攥出了汗。
十七万五一台。六台一百零五万。还差一百一十五万。加违约金差一百二十六万。
我上了车。没发动。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
四十九岁。十六年厂子。三百七十万的机器。五十五个工人。全没了。
第十三章 六月
六月。最后一搏。
我跑了株洲、长沙、湘潭、萍乡四地。见了十七个采购。递了名片。报了价。说了好话。
拿到两个小单。一个三万。一个五万。加起来八万。
杯水车薪。
月供十二万。六号到期。
我看着手机银行。余额八万六千。
还了十二万。欠三万四。
技术员小陈来问:"罗总,这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发?"
"十号。准时。"
"好的。"
我转头看凤娟。
"凤娟,借钱。"
"找谁借?"
"老表。同学。以前生意上的朋友。"
"借多少?"
"至少十万。"
她拿出手机。一个一个打。
老表接了。说"最近手头紧"。同学接了。说"刚买了房"。朋友接了。说"钱在股市里套着"。
打了十一个电话。借到两万。
两万。加上账上八万六。还了月供十二万。剩——八千六。
技术员工资四万八。买原材料至少三万。水电维护五万。房租五千。
缺口十二万。
我坐在办公室里。六台机械臂在车间里转着。嗡嗡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像催命的。
第十四章 技术员走了
六月十五号。技术员小陈辞职。
"罗总,我找到新工作了。株洲县那边。宏发五金。段老板招人,给一万二。"
"你——"
"罗总,不是我不仗义。我老婆怀孕了。我得挣钱。"
"我给你涨。"
"涨多少?你连这个月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
他走了。
接着老周也走了。去了一家汽配厂。月薪九千。
六个人走了四个。剩两个。一个说"再干一周看看"。一个说"我也在找了"。
我站在车间里。两台机械臂停了。没人操作。屏幕上闪着"等待指令"。
四十九岁。厂里剩我、凤娟、两个技术员。六台机器停了四台。
我拿起手机。给段老板打电话。
"段总,那六台机器,十七万五一台。我卖。"
"罗总,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行。我让人过来看。"
三天后。段老板的人来了。验机。试机。拍照。
"罗总,六号机夹具换过了吧?五号机伺服电机修过?视觉系统死机过?"
"……是。"
"那价格得再降一点。维修记录影响二手价。"
"你说多少。"
"一台十五万。六台九十。"
"你不是说十七万五?"
"那是没验机之前。验完了,情况不一样。"
"十五万太少了。"
"罗总,你那机器跑了半年,故障率不低。我收回去还得翻新。十五万已经是——"
"十六万。"
"十五万。不卖拉倒。我不要了也行。"
我看着车间里那六台银灰色的机械臂。安静地停着。像六个哑巴。
"……行。"
九十万元。转账。到账。
还银行剩余本金二百二十万。差一百三十万。加上违约金十一万。差一百四十一万。
我欠了一百四十一万。
第十五章 收摊
七月。我关了厂。
不是破产清算。是我自己关的。没走法律程序。但也不远了。
设备卖了。厂房退了。剩下的原材料低价处理给了同行。
凤娟把账算清了。欠供应商货款四十三万。欠银行一百四十一万。加起来一百八十四万。
"大勇,我们拿什么还?"
"房子。"
我们在株洲市区有一套房子。荷塘区。一百二十平。2010年买的。现在值八十万。
卖了。还掉八十万。剩一百零四万。
"还不够。"
"还有门面。"
我们在芦淞市场有一间小门面。凤娟以前卖过衣服。后来租给别人。值四十万。
卖了。还掉四十万。剩六十四万。
"还差六十四万。"
"慢慢还。"
"银行给你慢慢还?"
"我跟他们谈。分期。每个月还。"
凤娟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桌子搬走了。椅子搬走了。墙上"大勇精密五金"的牌子摘了。地上还有个搪瓷缸。我的。缸子上"劳动模范·2008"的字磨得看不见了。
她看着我。
"大勇。二十三年。从零开始。到一百八十万存款。到三百七十万机器。到今天——欠六十四万。什么都没了。"
"还有你。还有我。"
"还有你。"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大勇。我不怪你。你胆子大。以前胆子大让你挣了钱。这次胆子大让你栽了。但你没干坏事。你没赌。没骗。就是算错了账。"
"算错了。"
"不是算错了。是算漏了。"
"算漏了什么?"
"算漏了人。算漏了市场。算漏了——人心。"
她拿起那个搪瓷缸。递给我。
"走吧。回家。"
第十六章 尾声
八月。我在株洲一个物流园找了份工作。给一家货运公司管仓库。月薪五千五。
凤娟在附近一家超市做收银。月薪三千二。
我们租了个小房子。两室一厅。月租八百。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我骑电动车去物流园。她走路去超市。晚上六点回来。我做晚饭。她洗碗。
有时候路过以前厂那块地方。厂房还在。换了租户。一家做包装的。门口停着货车。
六台机械臂在宏发五金那里。听说段老板又买了两台新的。八条自动线。一百多号工人。一年产值五千万。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只上一台。如果先跑通再扩。如果留着那五十五个人,慢慢过渡。如果没花三百七十万。如果没裁人。如果没那么贪。
但人生没有如果。
四十九岁了。从零开始。不丢人。
欠银行的六十四万。每个月还八千。八年还清。我五十七。凤娟五十四。
还得清。
有时候晚上吃完饭,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凤娟在旁边剥毛豆。电视里放着新闻。什么"智能制造""工业4.0""机器换人"。
我听着。不说话。
搪瓷缸里的水。凉了再倒热的。倒了再凉。
日子还得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