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龚古尔奖将畅销小说剔除首轮候选名单：匿名指控该书“几乎完全由AI生成”，作者否认并谴责“种族主义攻击”

2026年9月25日，法国最负盛名的文学奖项龚古尔奖（Prix Goncourt）的评审机构龚古尔学院（Académie Goncourt）发布声明，宣布将海地裔加拿大作家泰利松·奥雷利安（Thélyson Orélien）的小说《要么这样，要么死》（C‘était ça ou mourir）从其首轮16部候选名单中剔除。

该决定源于一项匿名指控，称这部由格拉塞出版社（Grasset）出版、刚刚获得Fnac小说奖（Prix du roman Fnac）的畅销书“几乎完全”由人工智能生成。

从文学新星到争议中心

奥雷利安1988年5月23日出生于海地北部城市戈纳伊夫（Gonaïves），在一个信奉新教的中产阶级家庭中长大。他的母亲是一名小学教师，也是引导他走上写作道路的第一人。据法国国际广播电台报道，奥雷利安在19岁时便凭借作品《我的土地的颜色》（Les couleurs de ma terre）获得瑞士国际青年作家奖（Prix international des jeunes auteurs），该奖项面向15至20岁的年轻作者。

2010年1月12日，海地遭遇7.3级地震。奥雷利安当时正在太子港圣安东尼帕多瓦教堂附近，奇迹般地躲过了倒塌的建筑。他的房屋被毁，当晚他露宿教堂外，身边带着海地著名诗人勒内·德佩斯特（René Depestre）的两本诗集。这场经历促使他决定离开海地，前往加拿大蒙特利尔定居。在离开之前，他已在海地完成了法律学业，并继续学习了经济学和政治学。

奥雷利安此后以记者身份活跃于魁北克媒体，并持续从事文学创作。他于2024年出版诗集《只要沉默仍在流血，我就会说话》（Tant que le silence saigne, je parlerai）。《要么这样，要么死》是他的第一部小说，也是2026年法国秋季文学季最受瞩目的作品之一。

这部小说讲述了海地历史教师若纳斯·多尔莱昂（Jonas Dorléon）逃离被帮派围困的社区，穿越中南美洲多国，最终抵达加拿大寻求庇护的故事。该书法文版于2026年8月由格拉塞出版社出版，版权已售至多个国家。

匿名指控的发酵

2026年9月22日，一个名为“Balance ton Claude”（“揭露你的Claude”，Claude为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的AI助手名称）的匿名X账号发布帖文，声称已使用美国AI检测软件Pangram对该书多个段落进行分析，结果显示“100%为AI生成”。该账号声称Pangram是“目前最准确的检测工具”，误判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据法国《费加罗报》报道，该匿名账号的创建者之一随后被确认为法国散文家、媒体评论员萨缪尔·菲图西（Samuel Fitoussi），他是右翼报纸《费加罗报》的定期撰稿人。菲图西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他参与这一“集体项目”是出于对AI“导致阅读和写作消亡”的担忧。

据法新社报道，这一指控帖文迅速获得关注，被分享数千次，累计约400万人浏览。随后，指控进一步升级：加拿大《新闻报》（La Presse）发现，奥雷利安2013年发表的一篇专栏文章“几乎完全是”对菲律宾《菲律宾星报》（The Philippine Star）几天前刊发的一篇文章的“略微修改的翻译”。魁北克媒体称，相关证据“完全确凿”。

作者与出版社的回应

奥雷利安对AI写作的指控予以坚决否认。他在接受法国《解放报》采访时表示：“我一直热爱创作和写作，我不知道有什么理由要依赖机器。”他将自己的写作风格描述为“海地和加勒比传统”，强调作品中的意象、重复和节奏是“鲜活的语言，是我自己的”。

奥雷利安还指出，自他来到法国后便遭受了诸多种族主义攻击，但“没料到还有这种形式的攻击”。他向法新社表示，他认为这些指控背后存在一种“让他闭嘴的意愿”（volonté de le faire taire）。据《世界报》报道，奥雷利安表示自己从2017年秋天开始撰写这部小说，2019年完成初稿，“大家可以讨论我的风格，但将这些表现手法视为AI生成的证据，完全称不上文学批评”。

格拉塞出版社发表声明，谴责所有针对旗下作家的“恶意言论”，称这些指控“对一位有着非凡人生经历的作家构成了严重伤害”，并强调其“创作是原创而有力的”。蒙特利尔的波赫雅尔出版社（Les Éditions du Boréal）也表示已“得知相关指控”且“不会轻忽”，但仍对奥雷利安的作品抱持信心。

龚古尔学院的决策

尽管奥雷利安否认指控，龚古尔学院仍在9月25日宣布将其小说从候选名单中剔除。学院在声明中写道，该书“根据可信研究者和记者的多项分析，很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是人工智能的产物”。声明强调，这一决定“是为了维护龚古尔奖和学院的诚信，学院的核心使命是表彰和推广由人类创作的文学”。

龚古尔学院评审之一透露，促使学院提前做出这一决定的有两个原因：首先是抄袭指控“此次完全确凿”，“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搭建了整个系统的冒充者”；其次是“国际龚古尔奖”和“高中生龚古尔奖”的评审即将开始投票，“不能放任不管”。

值得注意的是，在学院发布声明的前一天（9月24日），龚古尔学院院长菲利普·克洛代尔（Philippe Claudel）在法国信息电台（franceinfo）上仍保持谨慎态度。他表示“不要立即对一个书正在热销的作者加以谴责”，并称自己“非常喜欢”奥雷利安的小说，“从未在任何时刻”怀疑过它可能是由AI写成的。

AI检测工具的可靠性争议

此案的核心争议之一在于AI检测工具的可靠性。Pangram由前斯坦福大学研究人员创立，据其技术报告，在英文文本上的误判率为0.0041%，即“每24,000份文档中约出现一次”。芝加哥大学2025年9月发表的一项研究和布鲁塞尔自由大学2026年6月发表的研究均认为，Pangram是市场上“最可靠”的AI检测工具，领先于GPTZero、OriginalityAI等竞品。

然而，批评者对Pangram及其他AI检测工具提出了多重质疑。据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批评者指出这些工具“并不可靠”——不同的程序在分析相同文本时常常给出不同的结果。这些工具“并不真正知道是谁或什么写了文本”，而是寻找AI生成写作中常见的模式，但这些模式也可能出现在人类作品中。研究还发现，AI检测器可能将人类写作错误地标记为AI生成，也可能漏掉经过编辑或改写的AI文本。此外，一些批评者指出，这些程序基于标准化语言（英语或法语）构建，因此无法准确解读使用加勒比等地区方言的文本。

法国信息电台的报道进一步指出，即使在最佳条件下，Pangram也无法将一篇100%由AI生成的文章完全识别为100% AI——它只能识别出其中的约80%。Pangram联合创始人马克斯·斯佩罗（Max Spero）本人也向《大西洋月刊》强调，该工具“不应成为最终裁决者”。

文学界争议

此案并非法国文学界首次因AI写作指控而引发风波。据BBC报道，2026年7月，特立尼达作家贾米尔·纳齐尔（Jamir Nazir）的短篇小说《林中蛇》（The Serpent in the Grove）曾因AI写作指控被短暂撤销英联邦短篇小说奖（Commonwealth Short Story Prize），但在组织者确认作品为人类创作后，该奖项被重新授予。

龚古尔学院在声明中进一步表明立场：“我们不支持也不会以任何方式支持借助AI生成的文本创作。”这一表态反映了法国文学界对AI写作日益增长的警惕。

此案还触及了出版业面临的更广泛困境：随着AI写作能力的快速提升，如何界定人类创作与AI辅助之间的边界，以及如何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做出公正判断，正成为文学奖项和出版机构面临的共同挑战。正如BBC在报道中所指出的，“随着AI变得越来越常态化，围绕《要么这样，要么死》的争议将进一步推动关于人类与AI创造力何种混合方式可被接受的讨论”。

龚古尔奖的第二轮评选（从16部缩减至8部）定于10月初进行，最终获奖者将于11月4日公布。奥雷利安的小说已被正式排除在后续评选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