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仅十天创始人公开炮轰:人形机器人靠关联交易做收入,钱在国资、企业之间原地转圈
2026-09-11 17:28:00  腾讯   [查看原文]

9月9日到10日,一张朋友圈截图在具身智能的圈子里传开。说这话的人,带着公司上市还不到十天。

他指的那条链条,其实七年前就有人走过一遍——只是当时的标的物不是机器人,是芯片。

一、先说这句话是谁说的

说这话的人叫邵天兰,梅卡曼德创始人兼CEO。公司9月1日刚在港交所上市,代码09615,发行价101.70港元,募资约23.53亿元,对外的旗号是“具身智能眼脑手第一股”。

9月9日和10日,他连发两条朋友圈。

第一条讲原则:二级市场不是“风险投资”市场,不应该一级化,上市公司要承担对更广泛投资者的更大责任。

第二条讲现象,措辞很重。他说当前盛行的“攒局型”具身智能创业,套路是靠各种关联交易做虚假的、不可持续的收入,没有PMF(产品—市场匹配),只有各种发布“大新闻”炒作,并通过国资投资绑架地方政府支持,成立两三年就要上市。

然后他写下了最关键的一句:北京、上海一些“名气很大、估值很高、上过春晚”的公司,大量利用所谓“数采中心”,以及与地方政府、投资方、供应商的关联交易,来制造“虚假的、不可持续的收入”。

他给这件事的定性是八个字:不合法、不道德,而且是不聪明的。

在评论区,他点了名——比如银河通用。

这里必须先说清楚

这是邵天兰的个人指控。截至本文写作时,没有任何监管部门就此作出认定,也没有监管机构启动公开调查。

被点名的银河通用已于9月10日晚发布声明《具身智能是一场长跑,我们只与时间赛跑》,称“我们不参与无谓的口水战,不被短期噪音干扰”,并称产品已落地工业、零售、药房等多个行业,完成长达两年的常态化运营验证,“欢迎所有基于事实的讨论”。

还有一件事必须讲明白:邵天兰不是一个中立的观察者。他刚上市的公司,9月10日收盘价89.45港元,仍在101.70港元的发行价之下;招股书显示,2023到2025年累计亏损10.44亿元,预计2026年仍不能扭亏。

但这恰恰是这篇文章要处理的问题:批评者的立场不干净,不等于他指出的机制不存在。所以下面我们不谈他,只把他说的那条链子,拿去对一遍账。

二、钱是怎么绕回来的

数采中心的全称是“数据采集与训练中心”,本身是个正经东西。虚拟环境模拟不出真实的摩擦力和光线,所以要在现实里搭出1:1的厨房和车间,让机器人反复练“拿杯子”“拧螺丝”,把过程录下来,就成了训练数据。国家牵头建,方向没错。

问题在于,它同时被当成了另一件东西——收入确认工具。

据财经媒体梳理,这条链条有三步。

钱转了一个圈:三步闭环

第一步地方出资建数采中心,向机器人企业采购机器人和相关服务。企业财报上立刻多出几千万营收。

第二步企业要训练自己的模型,于是作为客户,向同一批数采中心购买数据。钱从企业端回流到地方国资的数采中心体系。

第三步企业买数据花的这笔钱,还能去申请地方补贴。广州南沙:买训练场服务补30%(最高200万元),买语料数据再补30%(最高100万元);黑龙江:发放“数据券”,按交易金额10%补贴,最高100万元。

每一环单看都有合理的商业理由——卖机器人是真的,买数据是真的,申领补贴也合规。但把三环连起来看,它构成的是一个闭环,而不是一笔由真实需求驱动的生意。

这个闭环有一笔已经落地的案例。据钛媒体报道,2025年9月,智元机器人以3101.61万元预中标湖北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采购项目,招标方是国资背景的光谷东智;四个月后,2026年1月,智元反过来与该中心签署协议,购买了数千小时训练数据。该中心负责人对此的表述相当坦然:“智元一直是中心的客户。”据财经媒体报道,智元内部人士回应称,相关订单均基于真实场景需求,公司经营与财务审计合规。

再看一笔可以逐项核对的账。据银河证券研报,优必选2025年13亿元的Walker系列人形机器人订单里,广西、自贡、防城港、九江四个数据采集中心类订单合计近7亿元,采购方均为地方国资背景机构。另据财经媒体梳理,仅2025年10月至12月三个月,优必选就连签六笔数采中心大单,合计约8.29亿元。

同期还有其他公司在做同一件事:乐聚拿下北京石景山8295万元订单、交付100台“夸父”;智元在珠海、湖北、绍兴三地拿下近7000万元;银河通用中标台州湾具身智能机器人概念验证中心项目,金额约3608万元,其中包含数采相关服务。

场地的扩建速度更能说明这条链条的扩张。据数据机构Interact Analysis,截至2025年底,全国已建或规划中的数采中心突破50个,预计采购超2000台人形机器人;到2026年4月初,这个数字刷新到64座,遍布至少27个城市。

图 / 同一条路,左边通向工厂,右边通向数采中心。走右边的那条,宽得多。

三、真正的问题:谁在买单

到这里,故事里每个人都有了收获。机器人公司卖了机器人,数采中心卖了数据,地方政府完成了业绩。

那成本落在谁身上?

第一层是地方财政,也就是当地的纳税人。

第二层是股民。宇树科技8月19日科创板上市,发行价150.80元,上市首日开盘1100元,市值一度冲到4449亿元。9月9日收盘513.93元,较历史高点回撤超过一半;9月10日上午首次跌破500元,市值逼近2000亿元——从盘中最高点算起,蒸发超过2400亿元。

第三层最容易被忽略:数采中心里的那些年轻人。

他们的工作,是站在机器人旁边反复演示“拿杯子”“拧螺丝”,一天一天地把动作录下来。而录出来的数据质量如何,业内有人给过很直接的判断。2025年12月的GAIR大会上,鹿明机器人联席CTO丁琰说:现在数采厂的建设成本里,70%到80%是买机器人硬件的花销;大规模批量建的数采厂,数据管理做不到位,“数据基本上都是废的”。

这些年轻人简历上写的是“某独角兽核心成员”。公司上市了,创始人可能套现了,而棚里的机器人还在练习拿杯子。

一个行业的收入结构,会暴露它真正的客户是谁。当最大的客户是地方财政,产品就不需要真的比人便宜。

图 / 上面的数字是空的,下面抬头看的人是真的。

四、这不是新病:AI 芯片七年前演过

如果这条链条听起来很熟悉,那是因为它确实不是第一次出现。上一轮的标的物是算力。

2022年5月,寒武纪回复了上海证券交易所的一份年报问询函(上证科创公函【2022】0068号)。文件里的几个细节,值得逐字看。

2021年,寒武纪智能计算集群系统收入4.56亿元,占营业收入63.19%,主要系中标昆山智能计算中心等项目。

这个项目的客户是“江苏昆山高新技术产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文件里写明,这家公司是“由政府相关部门指定”的项目采购实施主体。

时间线是这样的:2021年11月30日中标,12月13日签署合同,合同总金额5.09亿元(含税),交付期限为合同签署后15日内。12月16日,公司取得客户出具的验收合格证明,并以此确认收入4.5亿元。

上交所问的正是这一点:请公司说明“在较短时间内完成履约义务并确认收入的合理性”。

还有一个数字:截至报告期末,该项目应收账款余额3.33亿元,已经逾期。公司在回复中解释,客户回款“需待地方财政资金拨付”。

结果是,这一年,这一个客户,贡献了寒武纪当年销售总额的62.46%;前五大客户合计占88.6%。而2022年的第一大客户,是南京市科技创新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同样承接智算中心项目,收入占比60.81%。

同时,地方国资也出现在股东名单上——江苏地方国资背景的多只基金,在寒武纪上市前就已是核心投资方。

同一个结构,换了一个标的物

上一轮(AI芯片)这一轮(具身智能)载体

智算中心

数采中心买什么

算力(买卡)

机器人 + 数据谁出钱

地方财政 / 国资平台

地方财政 / 国资平台国资角色

股东 + 客户

股东 + 客户

需要强调:寒武纪并未被认定违规。上述问询函是常规的年报监管程序,公司对收入确认、商业实质、供应商关联关系均已逐项作出说明。此处要说明的不是谁做错了,而是这套结构并非具身智能的发明。

七年前它出现在芯片公司身上,今天它出现在机器人公司身上。差别只有一个:标的物从“算力”换成了“机器人和数据”。从前是买卡,现在是买机器,顺便买回数据。

图 / 同一个回路,先套过芯片,再套机器人。

五、上一轮的结局已经写好了

邵天兰在朋友圈里说了一句话:“之前‘四小龙’身上发生的教训,看起来这些企业完全没有学到。”

他没有说明是哪四小龙。从行业语境看,最贴近的一组是 AI 视觉四小龙——商汤、旷视、云从、依图,同样是被政企订单撑起收入,同样抢着上市。(这一句是编辑推测,非原文。)

它们后来的账本是这样的。

商汤2021年12月在港交所上市,市值一度达到3200亿港元。到2026年6月,长期徘徊在620亿到750亿港元之间,缩水接近80%。2021到2025年,归母净利润分别是-171.4亿、-60.45亿、-64.4亿、-42.78亿、-17.66亿元,五年合计亏损356.69亿元;员工从6113人减到2472人。

云从科技的毛利率从51.88%一路降到28.27%,上市以来连续亏损。旷视五年IPO长跑最终折戟,累计亏损超150亿元。依图在IPO报告期内累计营收不到15亿元,累计亏损72亿元,裁员超过七成。

一个共同特征:旷视、云从的政企订单占比,长期在60%到70%以上。

所以真正需要说清楚的是:四小龙不是技术不行,是生意模式一开始就绑在了财政预算上。政企订单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它成了主要收入——因为预算有周期,而企业要连续增长。

同一个回路,先套过芯片,再套机器人。

六、判断

回到开头那两条朋友圈。它有价值的地方,不是骂了谁,而是把一条此前只在私下讨论的链条,摆到了台面上。

但有三件事必须分开。

第一,机制问题不等于某家公司的问题。数采中心被当成收入确认工具,是一种行业现象;具体到哪家公司、哪笔订单是否合规,目前没有监管认定,不能预设结论。

第二,关联交易合规,不等于商业可持续。有股权关系的买卖双方签合同不违法,但把它当成营收主体,就是把公司的命交给了对方的预算表。

第三,也是最需要警惕的:今年做出来的收入,明年要做得更多。这是邵天兰那句话里最扎实的部分——一旦收入靠结构而不是靠产品堆出来,每年都要堆得更高,直到堆不动的那天。而那一天的代价,由最后接棒的人承担。

三个比发布会更诚实的数字

1. 订单里,框架协议与验收回款的比例;

2. 买家里,关联方与独立第三方的比例;

3. 客户里,首次采购与复购的比例。

出处:21世纪经济报道给出的观察框架。

监管的信号也已经出现。2026年8月28日,国家发展改革委新闻发言人李超表示,机器人产业必须坚持因地制宜、健康有序发展,防止盲目跟风、一哄而上,要以具身智能实训场和应用中试基地为抓手,让机器人在真实场景中迭代技术、围绕真实需求形成应用闭环。

更早的2025年11月,国家发改委曾指出,国内已有超过150家人形机器人企业,其中半数以上为初创或“跨行”入局,并提示防范重复度高的产品“扎堆”上市的风险。

而在这条线上,已经有公司付出代价。中坚科技因虚构与华为具身智能创新中心签约的事实,被浙江证监局处以罚款。美湖股份2026年5月与七腾机器人签署了一份采购金额上限9.43亿元的《年度采购合同》并对外宣传,两天后收到上交所监管工作函;5月19日的回复公告承认:9.43亿元只是基于18万台最高采购量估算的“可能最高订单额”,截至回复日对方仅下达90台执行器订单,而且产品是四足机器狗零部件,不是人形机器人。

从9.43亿元到90台——中间隔着的,就是这条链子里的全部水分。

数采中心本身没有原罪。原罪是它被当成了收入确认工具。

一群机器人正在数采中心里练习拿杯子。

它们不知道,自己练出来的数据可能没人要,但卖掉它们的那笔收入,已经在报表上确认了。

互动话题

如果一台机器人的主要工作是“被训练”而不是“去干活”,你觉得这笔收入该不该算数?

留言聊聊:你身边有没有那种“看起来在跑、但没人在用”的项目?

数据截止2026年9月10日。本文为产业观察,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市场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特别声明:文中涉及具体公司的表述,均引自公开报道、上市公司公告及交易所公开文件;邵天兰先生的相关指控目前停留在一方陈述层面,未见监管认定;本文不构成对任何公司违规行为的认定,亦不构成对相关事实的最终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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