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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见那 18 个按钮,是在公司 6 楼的大会议室。
它们排成两行,蓝色、白色、蓝色,像一排刚装好的电灯开关。每个按钮下面都有 6 个字以内的说明,收集资料、判断类型、生成路径、提醒节点、发起审批、转人工。
章越站在屏幕旁边,拿着一支没有打开的白板笔。
“以前要靠熟手判断的事情,现在点几下就能完成。”他说,“新员工半天可以上手,老员工也能从重复劳动里出来。”
会议室里有人鼓掌。
我没有鼓掌。
那 18 个按钮里,有 11 个是我和团队过去 2 年整理出来的。剩下 7 个来自培训材料和客户现场的处理记录。我们把每次遇到的特殊情况、处理结果和后续补救一条条录进资料库,再拆成流程、条件和例外。
简录只是把这些材料重新排列,变成了更好看的页面。
章越把演示数据调出来。处理时间从 27 分钟降到 4 分钟,错误率降了 31%,新人培训从 2 周缩短到 3 天。每个数字都很漂亮,漂亮到让人忘了演示环境里的任务都提前筛过。
我举手。
“真实客户里,有 3 类任务不能直接走按钮。”我说,“跨部门审批、资料不全和历史合同变更,都要人工确认。”
章越把白板笔放在桌上。
“所以才要让 AI 先把标准部分做完。”
“标准部分做完以后,谁接异常?”
“后续再补。”
会议继续往下走。
当天晚上 18 点 42 分,我收到一封人力邮件。邮件只有一句话,邀请我第二天到 1703 室沟通岗位调整。
我看着屏幕里的 18 个按钮,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先点哪一个。2
第二天早上,临川下了一场不大的雨。
我在地铁站口买了杯咖啡,杯套被雨打湿了一角。进公司时,前台把伞收纳袋递给我,提醒我别把水带进电梯。电梯里挤着几个人,大家都看着手机,没有人提起昨晚那封邮件。
1703 室里只有许岚和章越。
许岚负责记录组织调整,她把一份纸质通知推到我面前。通知上的岗位名称很准确,企业流程产品经理,岗位取消,5 个工作日完成交接。
“团队呢?”我问。
“按项目拆分。”章越说,“你的经验已经写进简录,后面不需要维持原来的人员结构。”
我翻到第二页,上面列着交接事项。流程规则说明、按钮配置表、客户异常案例、培训资料、历史版本索引。
最后一项是“历史资料质量说明”。
“这项谁写?”
“你最熟悉。”章越说。
我抬头看他。
“我的岗位没了,工作还在。现在还要我证明这些工作以前做得不够好?”
许岚低头看着通知,没有插话。
章越说“别把岗位调整理解成评价你个人。公司需要的是更轻的结构。”
我把那份说明放回桌面。
“我会交接,但不会替系统承担历史资料质量问题。”
章越的脸色没有变化。他拿回通知,在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圈。
“先把项目交完,其他事情以后再谈。”
离开 1703 室时,我看见走廊尽头贴着一张海报。
让经验流动,让效率发生。
海报右下角有 18 个小方格,和会议室里的按钮一模一样。3
简录上线后的第 1 个月,数据很好看。
系统每天处理的任务数量增加了 46%,人工咨询减少了 52%,项目组在周报里用了 3 个感叹号。
叶真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她说培训材料已经换成新版,原来“遇到特殊情况先找负责人”的说明被删掉了。新版本只有一句话,按推荐路径继续处理。
我问她为什么。
她隔了 10 分钟才回复。
“章总说,给员工留太多例外入口,会影响系统使用率。”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重新打开以前的流程图。文件夹里有 3 个版本,V1 是最早的草稿,V2 增加了人工判断,V3 取消了人工判断,保留了一个灰色的“特殊任务”入口。
V3 下面有一行批注。
首发阶段暂不影响整体效果。
批注人是章越,时间是上线前 8 天。
我把文件关掉,手机又亮了。
叶真说,她可能要被调去客户现场做系统推广。她不知道这个岗位能保留多久,只知道现在不能在群里说按钮不好用。
我回她“先把你看到的记录留好。”
她问“你还会回来吗?”
我看着窗外的高架,车灯一辆接一辆。
“如果他们需要我处理问题,就会回来。”
我当时没有想到,这句话很快就会变成真的。4
第 2 个月,启程软件收到客户投诉。
一家做仓储设备的客户,在一笔跨部门审批里连续走错了 3 次流程。简录先把任务归到采购,再转到财务,最后提示资料缺失。客户真正需要的是合同变更确认,负责审批的人当时正在出差,系统却没有把任务升级给人工负责人。
客户的交付延期了 2 天。
项目群里先出现了一张截图,接着出现了 17 条消息。有人问这算不算系统问题,有人问客户为什么不按提示操作,还有人问以前负责异常处理的团队去哪了。
章越没有在群里回复。
下午 15 点 20 分,许岚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公司参加客户复盘。
我到现场时,客户负责人正在会议室里翻资料。他姓齐,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衬衣,手边放着 3 张打印出来的流程截图。
“第 1 次我们按系统走,任务去了采购。”齐经理说,“采购说不归他们管,我们重新提交,系统又让我们补同一份资料。第 3 次,系统告诉我们已经完成,财务那里却没有收到。”
培训人员坐在旁边,手指一直压着笔。
章越说“这个问题和客户的资料完整度有关。”
齐经理把其中一张截图推给他。
“你们的系统提示资料缺失,却没有告诉我们缺哪一份。我们问在线助手,它让我们回到第 2 步。”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看了看流程截图。第 6 个按钮下面有一行灰字,特殊任务请联系项目负责人。那行字在客户页面上根本看不清。
章越转过头问我“你怎么看?”
“先把任务转人工,确认合同变更节点,再查规则版本。”
“你现在是外部顾问。”他说,“不要用原来那套经验替代系统判断。”
我把打印件放回桌上。
“我是在按系统留下的灰色入口处理。”
当晚,章越让我签一份情况说明。
说明里写着,客户流程问题源于历史资料维护不足,系统本身运行正常。
我没有签。
“如果系统运行正常,为什么要找我写历史资料不足?”
章越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唐宁,你离开公司以后,总要给自己留条路。”
我拿起那份说明,在签名处画了一条线。
“所以我才不能签错。”5
我开始查简录的版本记录。
我的权限没有被完全关闭,能看到流程规则、资料索引和自己提交过的方案。客户的具体合同内容看不到,其他员工的评价也看不到。
我先找第 6 个按钮。
它的初始名称是人工升级,后来改成特殊任务。改名时间是上线前 8 天,修改人是章越,审批人有 2 个,一个是业务负责人,一个是项目法务。
我又找到自己的异常升级方案。
方案里列了 3 种情况,跨部门审批、资料缺失、历史合同变更。每种情况后面都有处理动作,暂停自动流转,通知人工负责人,记录响应时间。
这份方案在 V2 版本里存在,V3 版本里被移到“后续优化”。
我把版本差异整理成一页纸,没有复制客户资料,也没有把文件发到私人邮箱。下班前,我通过项目系统提交了查看申请,要求确认以下 3 件事。
第 1,人工升级方案为什么没有进入首发版本。
第 2,客户现场已经出现的错误是否会纳入系统修正。
第 3,历史资料不足这句话由谁确认。
提交以后,系统自动生成了一条提示。
申请已进入审核队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它很客气,也很空。没人告诉我审核队列里有谁,什么时候会处理,结果会影响什么。
晚上 21 点 07 分,叶真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培训室的白板,上面写着 18 个按钮的使用顺序。第 6 个按钮旁边有一块被擦过的痕迹,下面露出半句旧字。
遇到无法判断的情况,先停。
叶真说这是她上周培训时写的,后来被要求擦掉。
“我没有拍到是谁要求的。”她说。
“这张照片够了。”我回复。
她没有再说话。6
第 3 个月,客户投诉开始变多。
系统仍然在生成漂亮的周报。处理量继续上涨,平均耗时继续下降。只有项目群里的问题越来越具体,审批走错、资料重复提交、异常任务无人接手、系统提示完成却没人收到通知。
章越要求项目组统一口径。
所有问题归入客户使用适应期。
叶真被安排参加一次客户培训。她回来以后,在厕所隔间里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有水龙头的声音。
“他们让我把客户的问题改成建议。”她说,“客户问为什么系统把任务分错,我要写成建议优化任务分类。”
我问她有没有把原记录留在系统里。
“留了,但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删。”
“先别删,也别自己带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唐宁,你是不是还想把这件事闹大?”
“我只想让记录和说法对得上。”
第 3 天,许岚通知我参加内部复盘。
会议室里的投影已经打开,第一页写着客户使用问题统计。章越准备得很充分,客户不熟悉新流程、培训覆盖率不足、历史资料存在缺口,3 个原因排得整整齐齐。
我把电脑接上投影。
“我准备按版本看。”
章越皱眉。
“这不是技术审计会。”
“那就更应该先确认事实。”
我打开第 1 个客户问题,放出系统流转记录。第 2 个问题,放出培训反馈。第 3 个问题,放出规则版本差异。
每一个错误都能回到一个具体的时间、一个具体的按钮和一个具体的修改记录。
会议室后排有人开始拍照。
章越打断我,说这些记录只能证明系统还需要优化。
我点开 V2 版本。
“人工升级方案在上线前已经完成,里面写了这 3 类风险。它没有进入首发版本,因为批注写着首发阶段暂不影响整体效果。”
许岚看向章越。
章越没有说话。
我继续往下翻。
“第 6 个按钮原来叫人工升级,后面改成特殊任务。培训材料里原本有先停的说明,后来被删掉。客户现场的反馈没有消失,只是被改短了。”
叶真没有出现在会议室里。
我没有提她的名字。
我只把培训材料的版本差异放了出来。
章越问“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我看着投影上的 18 个按钮。
“我想证明,系统今天走错的路,在上线前就有人看见过。现在不能把决定删掉,再把结果叫成系统自己犯的错。”7
复盘会没有当场得出结论。
法务要求暂停对外发布效率数据,项目负责人要求重新核验 18 个按钮,许岚让所有参与审批的人补充签字说明。
章越在走廊上拦住我。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继续往下查,补偿、背调和下一份工作都会受影响。”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那张效率报告,处理量上涨 46%,人工咨询下降 52%。
“这张报告是谁做的?”我问。
“项目数据自动生成。”
“谁选择了统计范围?”
他没有回答。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桌面上的东西比我想的少。一个杯子,2 支笔,一本写了一半的流程册,还有一张地铁月票。公司给我 5 个工作日交接,我在第 4 天把所有文件交给了项目组。
交接清单最后一项,我写了 4 个字。
记录已完整提交。
离开前,我给许岚发了一封正式邮件。邮件里列出全部版本、审批人和复盘结论,申请将原始材料归档,并在后续宣传中同时保留规则版本、数据范围和人工责任人。
许岚回复得很快。
她说“归档申请已批准,历史资料不足不再作为统一结论。”
这句话没有让我高兴。
我只是把邮件转存到自己的交接目录里,然后关掉电脑。
账号关闭提示出现在屏幕右下角,还有 30 分钟。
我最后看了一眼简录的首页。18 个按钮仍然排列在那里,蓝色、白色、蓝色,干净得像从来没有出错。
我合上电脑,拎起包走出办公区。8
2 周后,我去了另一家公司面试。
对方也在做企业流程自动化,面试官给我看了一份产品规划,希望把更多岗位经验变成 AI 可以执行的步骤。
我问“异常情况谁来处理?”
他说系统会持续学习。
我又问“如果系统学习的材料本身被筛选过呢?”
他没有马上回答。
面试结束时,对方问我愿不愿意负责规则治理。
我说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每条自动建议都要能回到原始记录。每个重要规则都要有具体审批人。人工复核不能被写成降低效率的例外。”
对方说这些要求会增加成本。
我说“会。”
走出大楼时,手机里有一条许岚发来的消息。启程软件已经重新启用人工升级入口,客户投诉正在重新核验。章越暂时停止对外汇报,原来的效率数据被要求补充统计范围。
我没有问章越最后会怎么样。
我去地铁站买了一杯热咖啡,站在 3 号线站台等车。车进站时,玻璃上照出我的脸,也照出身后那些低头看手机的人。
我打开新公司的入职确认,看到附件里的第 1 条规则。
自动化可以减少重复操作,最终责任必须对应到具体的人。
我按下确认。
列车驶进隧道,车窗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那里面没有 18 个按钮,也没有谁被系统定义成可以被替代的人。
我把咖啡往手里换了换,走进车厢。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