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智时代与古典文学】
作者:王胜明(西华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在现代翻译学理论中,古诗词文今译属语内翻译,本质是跨时代语词转换,目的在于破解古今语言壁垒,助力古典文化当代传播。在大语言模型技术日益成熟的今天,人工智能(AI)凭借海量数据处理与深度学习能力,已经在古诗词文今译领域初露锋芒,即使普通读者通过AI工具亦可一键今译古诗词文,AI今译已经成为数智时代古典文化传播接受领域的独特技术景观。AI今译古诗词文是人工智能推动的译介革命,但在技术赋能的辉煌表象之下,亦隐藏着技术瓶颈难以突破,甚至误读作品、消解古典作品文化价值等突出问题。明确其技术工具定位,坚持人文主导立场,用人的主体性弥补AI缺陷,实现技术与人文完美融合,方能推动古典文化在数智时代更好更快传播。
高效与多能:AI今译古诗词文的独特优势
传统古诗词文今译主要有两种类型:其一为单纯文本转换,仅将文言转换为白话,如高亨《诗经今译》等;其二为译注,注释与今译结合,如《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等。传统古诗词文今译多由古典文学专家完成,郭沫若、姜亮夫、陶文鹏等名家皆曾今译《诗经》等经典。专家担纲的传统古诗词文今译保证了文本解读的专业性,译文符合“信”“雅”“达”要求,但译介效率偏低,风格单一,难以满足大众多元阅读需求。相对于人工翻译,AI今译古诗词文有三大显著优势:其一是同步翻译。人工翻译单篇古诗词文,从阅读文本、查阅资料,到组织译文,往往需要数十分钟乃至数小时,而向AI大模型输入单篇或多篇原文则秒出译文。其二是批量处理。人工译注整本诗文,往往耗时数月乃至数年方能最终完成,而Kimi等AI大模型可一次性批量处理成百上千篇古诗词文初译,译介效率惊人。其三是多任务同步。人工译注古诗词文,注释、翻译等由研究者查阅相关典籍和工具书后分步完成,而AI大模型依托古汉语知识库等多种数据库,输入原文可同时输出白话译文、生僻字注音、典故出处等,同步完成多项配套内容。
显著提升译介效率的同时,AI大模型亦改变了古诗词文今译工作模式,具备人工翻译无法想象的多种独特功能,最为重要者有三:其一是图文识别翻译功能。传统古诗词文今译是在精选底本基础上,分阶段录文、校勘、注释、翻译等,而AI大模型基于深度学习的光学字符识别(OCR)和自然语言处理(NLP)技术,可自动识别图版文字并转换古籍繁体竖排与双行夹注等版式,实现文本自动分栏、繁简转换、断句、标点等。如将明刻本《万首唐人绝句》卷十三载录白居易《和韩侍郎题杨舍人林池见寄》《送冯舍人阁老往襄阳》《酬韩侍郎张博士雨后游曲江见寄》的页面图版输入AI大模型,即刻便可输出三首诗标点文本与译文。其二是高精度识别与纠错功能。基于内置海量古籍字体库和专项训练,AI大模型已能识别异体字、生僻字等,甚至可结合具体语境与特定部首构件推测残缺字迹。通过分析上下文语义,还可实现将“日”修正为“曰”之类自动纠错,保证文本转换的准确性。其三是文本风格转换功能。可一键切换适合学生的应试版、适合大众的通俗版、适合专业人士的典雅版等多种风格译文,兼顾不同读者群多元需求。AI大模型甚至具备古诗词文多语言转译能力,先将古文转换为白话文,再一键转译多国语言,从而降低了古典文化海外传播门槛。
误读与误解:AI今译古诗词文的主要问题
当前常用的AI大模型或多或少存在误读作品的问题。如李益《送常曾侍御使西蕃寄题西川》,某AI大模型误读为袁瓘诗:“这首诗是唐代诗人袁瓘的《从军行》。”另一AI大模型误读为张说诗:“这首是唐代诗人张说的《送冯舍人碑阴题诗》。”王之涣名作《凉州词》则被误读为王启之诗:“这首诗是唐代诗人王启之的《凉州词》。”类似情况亦见于其他文体作品的AI今译,如洛阳出土的光和二年(179)《王当买地铅券》券文“即欲有所为,待焦大豆生,铅卷华荣、鸡子之鸣,乃与[诸]神相听。何以为真?铅券尺六为真”,某AI大模型误读为丹经文献:“这句话出自丁福保编纂的《古钱大辞典》所引的古代丹经文献……”与其买地券文献性质、实际出处相差甚远。陆游名作《钗头凤·红酥手》下阕“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某AI大模型误读为唐婉和词:“这正是唐婉那首催人泪下的和词呀……”“知人论世”是传统文学批评方法,也是古诗词文今译的基本前提,一旦误读作品,译文难言可靠。
AI误解语义主要有三种表现。首先是一字多义的择义偏差。如“大”有“夸大”“重要的”等语义。万历二十五年(1597)《瞿氏大买地券》中“大”本为四川墓券中对老年女子的称呼,意同“大娘”,“瞿氏大买地券”即“瞿氏大娘的买地券”,而有AI大模型将“大买”理解为一个词:“即完整的墓地所有权,区别于仅拥有部分使用权的‘小买’……”还有的AI大模型将此翻译为:“大明万历二十五年,瞿家花钱买下这块墓地,买断全部产权……”语意可谓悬殊。其次,因古今差异而误解语义。如李益《从军北征》“天山雪后海风寒”,某AI大模型翻译为“天山落过雪后,海上刮来的风分外寒冷”。现代汉语语境中,“天山”位于新疆,“海风”为海洋吹来的风。但此诗为李益从军朔方(今宁夏)所作,叙事语境在灵州(今灵武)一带。诗中“天山”指祁连山,是距朔方最近的“天山”,匈奴呼“天”为“祁连”。而“海”指沙漠湖泊,当为上古大泽潴野孑遗;或指荒原,《荀子·王制》杨倞注:“海,谓荒晦绝远之地,不必至海水也。”《汉书·苏武传》中“北海”亦此义,而非旧注贝加尔湖。该AI大模型择义偏差,将叙事语境从唐代朔方迁移至两千多公里外的西域(今新疆),意象组合无法自洽。再次因不能识别碑别字等而误解语义。前述被误读为丹经文献的《王当买地铅券》文本,某AI大模型翻译为“如果想要有所作为(炼制外丹),需要等到焦黑的大豆发芽、铅券(炼丹用铅质符券)上生出光泽花晕、鸡蛋(丹釜密封用的封泥标记)发出鸣响……怎么辨别真假呢?长宽一尺六寸的铅券才是真的”。译文全错,原因在于AI不能识别碑上别字。券文中“为”乃“违”误书,“真”乃“证”误书,券文意为:“如果想要违约,则要等到烤焦大豆发芽、铅制地券开花、鸡蛋打鸣……何为凭证?就以这一尺六寸铅券为凭证。”类似例证很多,不再赘述。
技术升级与产业成型:AI今译古诗词文的广阔前景
在国家相关产业政策的强力支持下,人工智能技术必将日新月异,快速迭代发展,AI也将在技术革新浪潮中朝着精准化、场景化、普惠化、产业化方向持续演进,从而在技术、产业、教育、文化等领域实现系统性升级与功能全面优化,成为古典文化现代传播的重要基础设施,发展前景广阔。
技术层面,未来AI今译古诗词文将走向深度语义理解与专业知识驱动的智能译写模式,从而有效突破当前作为工具性语言转换器的局限。未来很可能会诞生基于《四库全书》等超大型数据库以及碑刻、简帛等特色数据库的互通互联型专业大模型,甚至出现由各学科专家共同参与开发,进行系统专业化训诂和翻译训练的标志性古典文化超级大模型,依托此类成熟专业化的超级大模型,当今古诗词文AI今译中经常出现的容易被误解的通假字、古今字、异体字、碑别字、古今异义、语境差异等突出问题将逐步消失,译文和注释准确性将大幅提升。AI大模型将会精准识别诗、词、赋、对联、墓券等不同文体语言规则和表述习惯,有效辨识先秦至近代不同时代的语义差异,大幅降低冷门诗文、生僻典故、碑别字等错译概率,从根本上解决当前通用大模型字面化翻译弊病,译文更加精准。
产业层面,多场景、多层次、多功能兼容性应用体系将成为AI发展的重要方向,从而在全社会形成古典文化传播接受的全新生态,切实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筑牢当代中国的传统文化根基。具体而言,在古籍整理领域,标准化的“AI初译+专家精校”模式将大幅提升录文、校勘、注释、翻译效率和精准度,高效推动海量古籍资源活化推广。在教育领域,AI工具将广泛应用于智慧课堂、智能教辅建设,切实为师生减负增效。在大众文化领域,AI工具可广泛应用于导览、导游和自媒体创作等场域,满足青少年群体文化消费需求。在文明互鉴领域,AI大模型将优化古文—白话—多语种链式翻译,提升古典文化海外传播效率。
人工智能为古典文化的当代传播带来前所未有的历史机遇,尽管当下的AI大模型还存在一些普遍问题,但在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深入推进与AI大模型技术快速迭代的双向助推下,AI最终会从单纯文字工具升级为传统文化数字化基础设施,形成人机协同、多场景融合、内外双向传播的完整产业生态,在技术、产业、文化、学术等维度持续开疆拓土。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28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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