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AI漫剧被吹成了躺着就能赚钱的风口,一大批年轻人挤破头想进来捞钱,可最后真正赚到钱的,就只有极少数头部玩家。AI确实让做漫剧的门槛变低了,但也让这个行业火得快、卷得更快。以前靠手艺和创意,现在全靠AI批量生成内容,画画的本事、用心创作的心思,早就没人在意了。很多抱着梦想进来的年轻人,最后都变成了流水线上的“点图工”,每天对着一堆歪歪扭扭的废图,反复点、反复删、反复生成。AI一出来,普通人想入行反而更难了,很多人刚干没多久,就被卷进低价竞争的泥潭里。网上造富的故事传得满天飞,可底层干活的人,已经一批接一批地离开了。
逃离AI流水线
2026年1月23号晚上,李艾给主管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所有图片都传完了。”紧接着就办了离职,离开了这家她干了半年的漫剧公司。走出公司大门,重庆晚上又冷又潮的风扑面而来,李艾回头看了一眼,公司那层楼还亮着灯,上百个员工都在盯着屏幕,给一部男生爱看的爽剧修图。“这班你们加吧,我不奉陪了。”她在心里暗暗说道。
半年前,李艾想着赶上这波风口,凭着自己艺术与科技相关的专业背景,进了这家一百多人的漫剧公司,做一名AI生图师。离职前,她正在做一部60集的男频定制剧,剧情就是很常见的系统爽文:普通男主意外得到“无限花钱”的系统,从此身边美女环绕,一路逆袭开挂。做这种漫剧,一集要出30到40张图,李艾的工作就像流水线上的一环,步骤都固定死了。她先把分镜画面截下来,发给AI分析动作和画面尺寸,生成关键词;再把关键词输进AI生图软件,开始“抽卡”式出图。
抽卡本来是游戏里的说法,就是用虚拟币随机抽奖励,现在在AI漫剧这行,直接成了“创作”的代名词。以前做漫剧,比的是画画功底和创意想法,现在全靠AI开盲盒,画面好不好看,不靠手艺,全看运气。李艾每次做图,都跟碰运气一样,简单的场景,一般要生成三四轮;碰到复杂的动作,得反复试几十次,再从上百张畸形的废图里,挑一张勉强能看的。最后还得把挑好的图放进修图软件调光影,打包、上传,每天都在重复这套流程。
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办公室里全是廉价咖啡和外卖盒饭的味道。有一次,李艾约好和朋友去吃火锅,快下班的时候,老板突然下死命令:“今天审核不完,谁都不准走。”李艾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只能默默坐回工位,一直熬到晚上八点多才能走。
一天天的劳累,彻底磨没了李艾的耐心。就在她下定决心离开的时候,远在江西南昌,23岁的刘书玮也在经历一模一样的煎熬。刘书玮在一家大型短剧公司的AI制作部门上班,分部有300多个员工,分成好几个“1个编剧+30个制作”的小组。他所在的组里,真正懂美术的还不到5个人,剩下的全是流水线上的点图工,这也逼得刘书玮成了全能选手,写剧本、分镜、做图、配音、剪辑,全都要他一个人干。
眼睛长时间盯着屏幕,疼得发酸,刘书玮还得不停地出图。刚生成的人物图,主角站在古宅院子里,衣服飘着,可左手居然多出六根手指。他叹口气,又开始了第十几次尝试。“这份工作跟艺术一点关系都没有,拼的就是运气、速度,还有谁更能熬。”刘书玮忍不住吐槽。
真正让他想走的,是公司不断压缩制作时间。毫无征兆地,主管告诉他,某部剧的制作周期从七天缩到五天,以后还有可能再缩短。同样被赶工期逼得喘不过气的,还有在苏州工作的AI漫剧制作师代哲。主管刚从他身后走开,他的工作软件就弹出消息:“《穿成虐文女主后她选择跑路》今天必须交,不能拖进度。”这种随时随地的压迫感,让代哲决定,再熬一个月,就彻底离开这个行业。
代哲是学环境设计的,早在AI能做图的时候,他就用AI帮着做课程作业里的场景效果图。后来AI能做视频了,他马上自己做了一部AI漫剧。为了看看专业公司是怎么运作的,他给几家大公司投了简历和作品,很快,苏州一家本地的漫剧公司就录用了他,但附带了一份竞业协议:离职后两年内,不能从事同行业工作,否则要赔偿100万。
第一天入职,代哲就看呆了。办公室里上百台电脑嗡嗡作响,灯光白得刺眼,跟大型网吧没两样。这家全国有名的漫剧公司刚在苏州成立,目标是每个月做400部剧,每个员工每月要完成4部的任务量。代哲曾经创下一天做出15分钟成片的纪录,可他自己都自嘲,那些东西“看一眼都烦,更别说看第二遍”。
和代哲的高压工作不同,编剧叶紫的日常,充满了荒唐。她进的是一家不到20人的小公司,没有大家一起聊创意的头脑风暴,也没有为了改剧本熬夜打磨的经历。作为公司唯一的编剧,她月薪3000块,只用一个月,就写完了10部剧本,修仙、末世、乡村题材什么都有。老板对她这种流水线式的产量特别满意,还劝她放弃实习,直接留下来。叶紫嘴上答应着,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要走。
不停转的螺丝
刘书玮的一天,从“喂”AI开始。早上9点,他准时坐在工位上,习惯性地翻看各大平台的爆款榜单,《哑女替嫁》《末世囤货》这些已经被流量验证过的剧本,占满了他的工作清单,他要做的,就是快速模仿、稍微改改内容,赶紧上线。
AI漫剧是介于漫画和动画之间的碎片化娱乐,2025年下半年突然火了起来。数据显示,2025年全年上线的AI漫剧有4万多部,可制作价格,却从一分钟一千块,一路卷到一百五十块。这种拼命压成本的做法,让干活的人变成了停不下来的陀螺,一刻都不得闲。
选好剧本后,刘书玮把剧本发给AI,让AI分析人物、场景,生成做图关键词。确认没问题,就开始抽卡出分镜图,再用AI生成视频关键词,加上各种镜头移动的指令,做出5秒的动态片段。除了中午吃饭,他几乎所有时间都用在出图上,晚上九点前,必须完成精修、对齐音画、配上背景音乐。
因为AI生成的画面视角太单一,他经常要返工,工作量直接翻倍。在这行里,“出金”就是抽到不用修改的完美图片,可这种概率特别低。一张合格的分镜图,通常要改几十次关键词。碰到复杂的多人场景,刘书玮得生成十几轮,才能保证人物、光影、服装都统一。一部短剧,大概要花6000到8000个生图积分,这些积分在老板眼里,只是几百块的机器成本,可对刘书玮来说,却是能不能按时交差的关键。
这种控制不住的“抽卡焦虑”,到了苏州代哲的办公室里,变成了机械又无聊的重复。代哲的工位在第十七排,对面是学铁道专业转行过来的男生,左边是刚毕业的视觉设计应届生,右边是个大三学生。整个房间里,全是敲键盘和点鼠标的声音,一刻不停。
代哲熟练地把剧本发给AI工具,输入指令:“情节、道具、逻辑都保留,只改人物名字和地点。”这是公司为了避开平台查重、防止被说抄袭想出来的办法。AI很快就改好了剧本,拆解后发给配音软件,接下来任务进入公司内部流程,代哲只需要盯着AI做图就行。
说白了,这就是把内容做得越来越敷衍。为了赶进度,每部剧只有前8分钟是精致的动态视频,用来吸引观众花钱看;剩下的32分钟,全是静态图片,只靠放大缩小假装动起来,连最基本的镜头效果都顾不上了。“我们根本不是在做内容,就是在凑数量。”代哲自嘲道。
这个行业现在就讲究一个“快”,没人在乎光影对不对,唯一的要求就是,人物别长出六根手指。最后,代哲把做好的作品导入剪辑软件,手动对齐声音和画面,调整说话停顿、画面切换、背景音乐、字体,然后打包上传等审核。
从商业角度看,这种工业化批量生产,简直是个奇迹。有些公司15个人20天就能做出60集,而传统动画,需要几百人花9个月才能完成。可代价是,市场上每个月新增近4000部漫剧,播放量能到200万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绝大多数作品石沉大海,只是给平台算法凑数而已。
在这种生产模式下,创意不再是作品的核心,反而要迁就AI的技术缺陷。编剧叶紫经常被AI生图师反过来提要求,让她别写多人戏、别写拥抱或者复杂的表情,因为AI做不好人数、位置,也画不好复杂的脸部动作。
叶紫是学计算机的,但一直喜欢写作。初三时,她就帮一些小流量的男频小说作者代写,大学时在小说平台更过一部女生爱看的小说,赚了5000块。和正规小说平台签约后,她又写了一部30万字的修仙小说。2025年,叶紫决定进入漫剧行业,可入职后才发现,这家小公司里,几乎没人懂内容,大部分员工都是负责用AI做图的生图师。
老板对剧本的要求又模糊又随意,第一个任务就是让她写一个国家没落的古代故事。叶紫问:“这部剧的看点在哪?主角有什么特殊能力?”老板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自己安排,写得有点灵气就行。”
叶紫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慢慢琢磨大纲,而是熟练地在各种AI工具之间切换,还自己花钱买了专门生成小说的网站会员。在这家公司,她不再是创作者,只是给AI发指令的人:“模仿知乎简洁的风格”“以虐文为主题”“每集结尾留个悬念”。屏幕上的文字快速生成,拿到AI写的2万字剧本后,叶紫只需要重写开头几段,把悬念做足,加一点真人的想法,掩盖住AI的痕迹。
因为工作天天用AI,叶紫从来都不承认这些剧本是自己的创作。有一次午休,老板敲了敲她的桌子,递过来一份“保证独立原创”的协议,叶紫当场拒绝:“AI写的剧本都是东拼西凑的,算不上原创,我不能签。”老板最后只好让步,把责任方改成公司。
叶紫这么较真,是因为里面的风险实在太大。据相关协会2025年的案例记录,超过七成的AI内容版权官司,都是因为“训练数据来源不明”或者“内容和别人太像”输掉的,创作者要承担很大连带责任。
在这个靠数量取胜的行业里,利润也被压到最低。市场上,一部20集、每集30分钟的剧,甲方给的预算也就三四千块。扣掉AI做图、生成内容的会员费,还有剪辑成本,最后能拿到手里的钱没多少。“45天赚200万的,都是极少数人,真正赚钱的,是那些教别人做AI漫剧的机构,还有提供AI算力的平台。”叶紫说。
看着同事每天机械地训练AI模型,叶紫有种预感,未来AI能一键生成整部剧,编剧和分镜师都会被彻底取代。
另寻出路
李艾到现在还记得入行第一天的样子。那天,她对着电脑抽了一整天图,改了无数次关键词,最后,一张符合要求的图终于做出来了:画面里,女主蹲下捡东西,抬头和男主对视,画面又美又甜。那一刻,她真心觉得AI太神奇了。
可这份新鲜感,很快就消失了。为了迎合特定观众,李艾参与的剧本里,全是刻意擦边的内容,她不得不经常去素材网站,找一些穿着暴露的图片喂给AI。看着画面里跪地求饶的女性角色,她心里特别不舒服,感觉自己成了制造低俗内容的计件工。最后,她把手机里的生图软件全部删掉,决定先回老家过年。
刘书玮对这个行业的期待,也早就落空了。大学时,他帮别人做AI图,一单能赚几百块,当时觉得自己踩中了风口,可真正入行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数据显示,2025年AI短剧市场规模有128.7亿元,可做这行的企业,能活下去的还不到35%。有些播放量破千万的AI漫剧,净利润也就二三十万,整个行业里,只有12%的作品能达到这个水平。
利润低,员工工资也被一压再压,这行平均月薪也就六千左右,刘书玮这种底层创作者,底薪只有3500块。名义上,他们能拿10%的提成,可平台后台数据对制作人员不透明,提成不过是看得见摸不着的泡影。
代哲则越来越反感那些一天做15集的“快餐剧”,他想做的是每一帧都有质感、有温度的精品,可在这个只想着赶进度的行业里,对审美的追求,只会拖慢效率。
即便如此,想彻底离开也不容易。刘书玮还在赶最后几部剧,他盼着其中某一部能火起来,拿到一笔可观的提成。他计划离职后先去旅游,“边玩边学新技术”,最终想做一名自由职业者,接一些高质量的订单。
叶紫却觉得这段工作经历挺值得,两个月里,她参与的3部作品已经上线,还有6部在制作中。她打算带着做AI漫剧全流程的经验,继续在短剧行业发展。
代哲开始自学摄影、导演相关知识,还有高级剪辑技巧。他觉得,未来做AI漫剧的门槛肯定会提高,专业的审美和系统的知识,才是站稳脚跟的关键。
就在这些年轻人选择离开的时候,行业里一些老从业者,早就成功转型了。中年创业者陆放赶上了2025年初的好时候,公司曾创下两个月赚500万的纪录。可到2026年初,甲方给的价格已经卷到150元一分钟,陆放带着一批核心员工离开老公司,自己开了新公司。他开始挑客户,只接利润高的商业订单,还在社交平台做付费咨询。
陆放身边,很多行业前辈,都开了收费几千块的“AI漫剧变现课”。赚够钱之后,他们再也不用自己动手做图抽卡,而是靠讲课、接高价商业单、和品牌联名,甚至成立孵化公司带新团队赚钱。
这种差距,在跨行业进来的人身上,显得更明显。2025年,学新闻专业的周文宇回到陕西老家,成为一名视频记者。当底层生图师还在为几块钱精打细算的时候,他所在的传统媒体,已经接到了高额AI漫剧订单。周文宇心里清楚,甲方愿意花5到10万元,买的不是技术,而是媒体平台的信誉背书。
即便如此,周文宇还是觉得这份工作特别难。真正开始做AI漫剧后他才发现,想做出一部及格的作品,比想象中难多了。一部短片的制作,往往要花50多个小时,其中70%的时间,都在和AI“较劲”,这活儿没法像传统工作那样按部就班,全看运气,看AI给不给力。
这些赚大钱的“卖水人”,和底层苦苦挣扎的创作者,构成了这个行业不为人知的一面。风口来了又走,赚上百万的传奇,只属于少数早入局的人,绝大多数一线干活的,都是一群怀揣理想,却没资格谈条件的年轻人,他们,才是这个行业最真实的样子。
晚上十点,刘书玮走出灯火通明的写字楼,江边的风带着凉意,腰椎的酸痛慢慢缓解,而他身后的AI漫剧流水线,还在黑夜里轰隆隆地转着,从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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