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塘来源:探马行研 · TechMorse图源:深兰机器人
2026年5月,估值曾达140亿元的AI独角兽深兰科技,其子公司被员工申请破产清算。
母公司声明「未申请破产」——老的壳不要了,资产搬去新主体,债务留在原地。深兰科技作为曾经的市场明星公司,九轮融资横跨七年,最后的Pre-IPO轮拿了上海国资1.5亿元也没解决欠薪。要理解这一切,需要回到2012年——那时它叫上海澳添励乳制品有限公司。01
卖奶粉的人
2012年8月3日,深兰科技的创始人陈海波在上海注册了一家名为「上海澳添励乳制品有限公司」的企业。
这个名字和人工智能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它本来就是做乳制品的。
根据介绍,陈海波是旅澳华侨,拥有河海大学国际金融硕士学位。
2005年,他在澳大利亚创立了Austway Group澳华集团,业务横跨三块:科技研发、食品(helmsma汉姆司曼品牌)和连锁经营(Good housekeeping好管家厨房用品)。
在中国科技创业的版图中,他是一个典型的「局外人」——没有计算机科班背景,没有在AI实验室工作的经历,甚至不是从技术岗转型的创业者。他有的,是食品贸易的生意和国际化商业经验。
但陈海波在澳洲不只是卖食品。据格隆汇/爱分析的报道,他在澳洲期间曾「为澳洲两家商超定制加入了人脸识别、手掌生物识别的自动结账机」。
一边做食品贸易,一边给超市做生物识别设备——这两条线在2012年的上海汇到了一起:他用乳制品公司作为法律实体落地,开始了真正的创业。
一个在澳洲卖奶粉、顺便给超市做了个生物识别结账机的金融硕士,带着多国团队回国创业——这个组合,基本上定义了深兰科技此后全部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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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从Facepay到快猫
2014年,陈海波以澳添励为基地,在上海开了第一家「智能门店」。但他没有用「澳添励」这个名字面向市场——当时对外的品牌是「快猫QuiXmart」。
据36氪报道:「快猫QuiXmart的探索已有两年的时间,2014年在上海开了第一家智能门店。」
最初,他讲的故事叫「无媒介支付」。
这个公司的核心概念是「人的终身ID」——基于手掌血管分布结构的算法,生成一串250位加密数字,作为你一辈子的身份标识。
2014年,他发布了Facepay脸谱支付系统——之所以叫「脸谱」而不是「掌纹」,是因为最初的切入点是人脸识别支付,后来才转向了手掌血管识别。
公司还曾在浦东喜马拉雅大酒店为Facepay办了一场发布会。
AI自贩柜:深兰在2017年推出的核心硬件产品2015年,快猫推出「无人值守智能门店」系统quiXmart,故事从支付工具升级为完整的无人零售方案。系统应用了深度学习、机器视觉、生物识别等技术,实现了从进店到扣款的全流程无人化。
陈海波把这套系统比喻为一个「店型机器人」:「大脑」是深度学习神经网络,能记录每个客户的消费习惯,甚至从外网抓取用户信息,实现「人店对话」;「眼睛」是机器视觉+生物识别,锁定消费者身份;顾客扫手进门,拿起商品就走,出门自动扣款——这个体验后来被称为「TakeGo」。
在当时的叙事中,快猫反复强调自己比Amazon Go更进一步——Amazon Go需要手机和App作为媒介,而快猫的媒介是「人本身」。
这些产品的法律主体,从头到尾都是「上海澳添励乳制品有限公司」。但对外,没有人叫它澳添励——它一直是「快猫」,或者「深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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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膨胀
智能零售的黄金窗口(2017年)
2017年2月是后来的深兰科技发展一个关键节点。
蚂蚁金服找上门来,双方联合推出「TakeGo智能门店系统」,接入芝麻信用、支付宝、花呗和借呗。当时的签约品牌包括伊利集团、来伊份、中民投等。
几乎同一时间,澳添励乳制品有限公司正式更名为「深兰科技(上海)有限公司」——从法律层面完成了从「卖奶粉」到「做AI」的身份切换。
更名和融资同步发生。
2017年1月,深兰完成千万级天使轮融资,DNA基金领投,蓝海基金跟投。
DNA基金全称「清华x-lab创业DNA基金」,创始合伙人王俊杰博士时任大润发/飞牛网CTO(后转任苏宁科技零售技术研究院院长),是一个专注技术投资的基金。王俊杰以技术尽调的方式认可了深兰团队的生物识别能力,决定领投并长期陪跑——一个零售科技老兵,投了一家从乳制品转型的AI创业公司,逻辑上倒也自洽。
拿到天使轮后,深兰在智能零售赛道上加速铺开硬件。
2017年上半年,深兰推出「AI自贩柜」,利用机器视觉识别商品和人,扫手或扫码开门,自由选择商品,关门扣款。
据36氪报道,AI自贩柜推出2个月后订单超过6万台,包括美菱在内的国内数家一线制冷设备企业为其代工。
同时推出的还有「AI货架」,切入办公室无人货架赛道,推出首周订单超过1.5万台。
最高峰时,深兰宣布与娃哈哈签订了「3年10万台、5年100万台」的TakeGo无人商店硬件产品订单。
但前员工的回忆戳破了这个叙事:「实际上并未打磨好,铺货到客户那里时,收到许多投诉,大多和扣费不准有关,最后卖出去的自贩柜大多都退了回来。」
娃哈哈的百万台订单,最终也只是停留在框架协议层面。
8个月后,2017年9月,云锋基金跟进Pre-A轮,金额数千万。
马云的基金投了一家刚改名的AI公司——这在当时是一个相当有话题性的信号。
回头看深兰从2014年到2017年讲的故事,能看到一条清晰的膨胀曲线:
2014年是「生物识别支付」,2015年升级为「无人零售系统」,2017年蚂蚁金服入局后升级为「AI零售平台」,到Pre-A轮时已经变成了「数据公司」——
36氪报道中陈海波的原话是:「长远来看,公司希望成为数据公司,掌握零售店的消费数据、商品数据、征信数据,基于线下刚性数据建立新的社会信用体系。」
从支付工具,到智能门店,到零售平台,到社会信用体系——同一个人,同一套技术,故事每隔几个月就膨胀一圈。
2018:资本狂欢与常州转向
2018年是深兰科技融资和产品同时井喷的一年。
资本端,A轮和A+轮在两个月内密集落地:华映资本领投A轮(亿元级),中金智德领投A+轮(2亿元)。
紧接着,绿地控股追加3亿元战略投资——这是深兰科技获得的最大单笔产业投资,投后估值很快突破百亿。
陈海波在公开场合放话:「公司上一轮的估值是160亿,今年底到明年初会完成230亿。」
产品端,深兰在2018年完成了一次根本性的战略转向——从智能零售转向硬件制造。
2018年5月,深兰机器人(上海)有限公司成立,注册资本5000万元,深兰科技持股96%。这家公司正是2026年5月进入破产清算的那家子公司。
2018年8月11日,深兰科技中高层在常州某宾馆召开了一场持续3天的闭门会议。
这场会议被陈海波视为公司发展的转折点——会议决定全面转向硬件制造。
从这一刻起,深兰不再只是一家做智能零售的AI公司,而是一家「什么都做」的AI平台公司。
陈海波有一个著名的论断——他要把深兰打造成「综合格斗王」,而不是「海灯法师」。
「致力于成为像'综合格斗王'而非'海灯法师'那样的AI公司,」他后来在接受《中国经营报》专访时说,「成为'海灯法师',是投资者的逻辑,因为要上市。而企业家逻辑则是要做'综合格斗王'。」
这番话的潜台词很清楚:投资者喜欢有清晰定位、单一赛道、容易讲明白故事的公司,但陈海波不想那样干。
常州会议之后,产品线像开闸放水一样涌出。
2018年下半年至2019年,深兰密集推出了一整个机器人家族:
小兰鲸室内清洁机器人、小犀牛室外清扫机器人、兰精灵消毒机器人、小企鹅配送机器人……
几乎每一个服务机器人细分赛道,深兰都有对应的产品。
从零售到造车(2019-2020年)
2019年9月,深兰位于常州的机器人工厂正式投产。
同一年,深兰科学院体系逐步搭建完成——下设人工智能研究院、智能汽车研究院、AI脑科学研究院、前沿科技研究院、自动化研究院、生命科学院六大研究院,声称拥有「超过百位全职博士和博士后学术带头人」。
这个科研体系的规模,后来成为争议的核心。
也是在这一时期,深兰科技做了一件整个公司史上最「出圈」的产品——熊猫智能公交车,黑白配色、圆滚滚的外形,辨识度极高。
熊猫智能公交车:黑白配色、圆滚滚外形,深兰最「出圈」的产品2019年9月,熊猫公交车在深圳坪山区首次上路测试,搭载深兰完全自主研发的L4级自动驾驶系统。
据深圳新闻网报道,车上配有一名「安全员」——不叫司机——双手大部分时间脱离方向盘,仅在狭窄路段短暂人工接管。
车辆能自动变速、识别红绿灯、避让电动车和行人,速度约30公里/小时。
按照公司宣传,熊猫公交车已获得上海、广州、长沙、武汉的测试牌照和武汉的全球首家商用牌照。
2019年至2020年,深兰声称该车已在天津、常州、鞍山、深圳等十多个城市运营,累计行驶20万公里,搭载20万人次。
2019年10月,深兰科技华中总部落地武汉,与泛海控股联手,在武汉中央商务区开通自动驾驶公交线路。
央视也对熊猫公交做过报道。
对于一个成立不过几年的AI公司来说,能把自己的产品开上城市公开道路、还能上央视,这已经是相当高的曝光度了。
但光鲜的表象之下,裂缝早已出现。
多位前员工告诉财闻,熊猫公交车最后仅是停留在展示阶段:
「它确实拿到几个城市的试运行资格,但实际测试下来问题太多,最终没有实现商业化。」一名深圳分公司的员工更直接:「深圳坪山的车还在那里落灰呢。」
2022年6月深圳新闻网的一篇体验报道,从侧面印证了这种困境:
所谓的「无人驾驶公交车」,实际上全程有一名安全员坐在驾驶座上;免费乘坐需要提前预约;累计体验者刚过1000人,以退休老人为主。
三年后的2022年,这条线路的运营状态仍然是「探索阶段」。
深兰还在自动驾驶商用车方向延伸,2018年推出了芭堤雅自动驾驶功能性商用车,试图切入物流配送场景。
与此同时,深兰的扩张逻辑也在发生变化——从「做好一个产品」变成了「拿下一个地方」。
2019年至2020年间,深兰科技开始大规模与地方国资合作,在全国多地建立生产基地和合资子公司。
这些合作有一个共同的底色:地方政府出钱、出地、出政策,深兰承诺建厂、承诺产能、承诺产值。
至于承诺最终兑现了多少,是另一个故事。
地方国资收割季(2020-2022年)
2020年前后,深兰科技进入了与地方国资深度绑定的阶段。
从股权结构看,地方国资在深兰科技母公司层面已经占据多个席位:
苏州工业园区八二五二期新媒体投资中心(2018年参与投资,目前为第五大股东)、重庆经开区投资集团有限公司(2019年参与投资,第11大股东)、鞍山达道湾建设投资有限责任公司(2020年参与投资,第10大股东)。
在子公司层面,地方国资的进入时间线同样清晰:
2019年2月,深兰科技(重庆)有限公司成立,注册资本5000万元
2019年9月,深兰人工智能(深圳)有限公司成立
2020年3月,深兰人工智能应用研究院(山东)有限公司在济南注册
2022年1月,鹤壁国资联合入股深兰
2022年3月,深兰智能产业发展(洛阳)有限公司成立,注册资本3.33亿元
2023年2月,商丘深兰机器人产业公司投产(后注销)
2023年6月,深兰创新科技(青岛)有限公司成立
这些都是典型的「以投代引」模式:地方政府通过产业基金或直接出资,引入AI企业落地建厂,带动就业和GDP。
深兰科技的AI独角兽标签、140亿估值、各种官媒报道,对地方决策者来说是有说服力的。
但截至财闻2026年7月的调查报道发稿时,商丘和城固的两家合资子公司已经注销。当初承诺的产能和产值,远未实现。
2021年2月,深兰高调宣布与LG集团签署合作协议——「LG计划目标在三年内完成对深兰科技数万台智能机器人的采购订单」,被称为「全球超大单笔智能机器人采购订单」。
2022年初,报道进一步明确了这个数字:2.5万余台消毒机器人。2.5万台,在当时的全球商用服务机器人市场是一个惊人的数字——2021年全球商用服务机器人总销量不过几十万台的量级,单笔2.5万台的订单足以让任何一家机器人公司跻身行业前列。
但据财闻2026年的深度调查报道:「该订单后期并未实际执行。深兰科技对这些消毒机器人的量产计划推进缓慢,直至疫情结束,这个项目对客户来说,已经没有推进下去的意义。」
2022年,深兰科技又并购了一汽凌源和湖南加立减新能源科技,试图布局自动驾驶新能源车产业链。
每一条产品线都需要独立的研发团队、产品管理和供应链。至于哪条线能率先跑通商业闭环,深兰科技始终没有给出答案。
估值幻觉
2023年,胡润全球独角兽榜给出深兰科技的估值:140亿元人民币。
但华脉科技的上交所问询函回复,意外地为外界提供了一份深兰科技最真实的财务快照:2022年营收1.18亿元,净利润-9217万元,总资产12.28亿元,净资产6.17亿元。
140亿估值对1.18亿营收,市销率超过100倍。
即便在估值泡沫严重的AI行业,这也是一个极其夸张的数字。
同期商汤科技2021年上市时市销率约为40倍,而深兰科技的营收规模远小于商汤,增长速度也没有体现出相应的爆发力。
从天使轮到Pre-IPO,九轮融资,横跨七年,深兰仅已披露金额的前五轮合计就超过6亿元。
2025年4月2日,浦东创投集团发布消息,宣布参与完成对深兰科技的「数亿元」Pre-IPO轮投资。
上证报、中新网等主流媒体跟进报道,称这是「上海国资投资体系中的著名机构对AI领军企业的押注」。
深兰科技迅速将这一消息作为信用背书——据中新网报道,中交集团旗下中交机电、中国公路、中交租赁与深兰科技签署四方战略合作协议,正是在浦东创投投资之后。浦东创投的牌子,被用来说服更多机构跟投。
对于深兰科技的欠薪员工来说,这笔Pre-IPO融资曾被寄予最后的希望。
2024年4月前后,浦东创投的投资消息传出时,许多被拖欠工资的员工以为终于有人来「救场」了。但他们失望了——这笔钱没有用来解决欠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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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三次冲击上市
深兰科技的资本之路,是一部反复尝试、反复碰壁的失败史。
第一次:科创板种子选手(2018年)
2018年,科创板正处于筹备阶段。深兰科技凭借AI独角兽的标签、云锋基金和中金资本的背书,被外界视为首批登陆科创板的热门种子选手。
当年11月,国务院副总理刘鹤指出工信部、证监会等应给予深兰科技更多产品推广完善及上市帮助;上海市政府领导在11月12日和14日两次对深兰科技开展调研。
但深兰科技自己在2018年11月接受财联社采访时,态度却颇为谨慎:「公司一直都有上市的规划,但是会保持稳扎稳打,不会太快和太赶。因为科创板政策刚出台,相关法律法规及规范等都还未明确,所以深兰还在评估观望中。」
这一「观望」,就没有了下文。
科创板2019年7月正式开板,深兰科技并未出现在首批上市企业名单中。
第二次:港交所搁浅与《十问》风暴
之后,深兰科技转而寻求港股上市。但这一次,一场来自内部的危机将公司推入了更大的困境。
据财闻报道,深兰科技曾计划登陆港交所,但该计划引发与此前收购的一家孙公司的激烈冲突。
因与这家孙公司的争端,多家金融机构、券商、地方政府都收到了关于深兰科技的举报材料。
这些材料中,一篇名为《十问深兰科技陈海波》的文章最为引人注目。
这篇文章对深兰科技提出了系统性的质疑:
科研团队的真实性——六大研究院、百位博士的规模是否属实?
所获订单的真实性——LG的数万台、娃哈哈的百万台是否落地?
公司资金是否充足——持续亏损下现金流是否健康?
更尖锐的是,文章暗指深兰科技通过虚假宣传和包装,骗取地方政府投资,涉及的地方政府包括常州、洛阳、商丘、城固、青岛、济南等地。
举报材料被系统性地发送给与深兰科技有合作的金融机构、券商和地方政府,严重影响了公司的融资进程。
正是这场争端,让深兰科技的港股上市计划彻底搁浅。
深兰科技对此极力否认。
公司称曾在官网和官方公众号发布严正声明,表示已对这些「不实举报」向上海公安机关报警。但财闻在调查时并未在深兰科技官网找到这份声明,仅在2024年5月发现一份措辞相近的声明,提到「有人向与深兰科技有合作的地方政府、金融机构、媒体、合作伙伴等发送匿名举报信,涉嫌诽谤深兰科技」。
举报信的真实性至今无法独立验证——它可能来自与深兰有利益冲突的前合作方,也可能是竞争对手的恶意攻击。
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在举报信出现之后,深兰科技的港股上市计划确实无疾而终了。
第三次:借壳华脉科技(2023年6月-2024年2月)
两次独立IPO失败后,陈海波选择了第三条路:借壳上市。
2023年6月20日晚间,A股上市公司华脉科技(603042.SH)披露,拟通过定增方式将控制权转让给深兰科技控股有限公司(简称「深兰控股」)。交易完成后,公司实际控制人将变更为陈海波。
需要指出的是,深兰控股是陈海波于2023年3月刚成立的壳公司,成立仅三个月。而深兰科技主体并未直接参与此次收购——但由于两者之间的关联关系,外界普遍将这视为深兰科技的借壳上市计划。
消息一出,华脉科技股价应声暴涨——连续6个涨停板,6月整月涨幅达到94.55%。
但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疑点。
最大的问题是资金出处:深兰控股的收购款总额5.14亿元中,仅有5000万元为实缴注册资本,剩余4亿元来自银行并购贷款。
也就是说,杠杆率高达77.8%——陈海波几乎是用银行的钱来买一家上市公司。
上交所反应迅速。
6月20日当晚即发出首次问询函,要求说明「交易目的」「交易对手方」以及「转让后安排」等问题。6月22日,上证报发表文章《借定增"卖壳"?上交所火速问询》。7月3日,华脉科技披露对首次问询的回复;同日,上交所即发出二次问询函。
二次问询中,上交所的要求极为尖锐:
第一,深兰科技最近一次估值情况如何?是否有前期投资人到期退出需求?
第二,未来三年是否有将深兰科技或其他资产置入上市公司的计划?
第三,深兰控股及其控制的核心企业(合成「深兰系」),是否具备研发能力和持续经营能力?
第四,要求披露深兰科技近三年的主要财务数据,并结合业务开展情况论证其核心竞争力。
第五,本次定增所需资金约八成依赖银行贷款,交易是否得以推进严重依赖银行授信——如银行贷款无法获批,深兰控股是否还有其他筹款安排?
正是在这次问询回复中,深兰科技的真实财务状况首次曝光:2022年营收1.18亿元,净利润亏损9217万元。
陈海波还承诺,自控制权变更之日起36个月内,不会推动上市公司向自己购买资产导致上市公司发生根本变化——换句话说,至少在三年内,他不会把深兰科技装进华脉科技。
至于深兰科技的更多详情,华脉科技直接在回复中称:「因涉及商业秘密,暂无法说明相关情况。」
2024年2月,华脉科技公告终止这场充满争议的收购。从披露到终止,前后不过8个月。
三次冲击上市,三种不同的路径,同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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坍塌
缓发与沉默(2022年)
2022年,深兰科技已出现资金困难。
多位前员工回忆,那一年多个月份出现工资缓发的情况,公司总能找到理由搪塞——「资金周转」「马上到账」「过几天就发」。缓发的时间从几天延长到几周,再延长到一两个月。
也是在这一年,深兰科技的参保人数开始出现断崖式下降。
2019年公司参保人数为558人,到2023年已降至131人。四年间,超过400人离开了这家公司。
但彼时的深兰科技,对外仍然是一副高歌猛进的姿态:
2021年底宣布熊猫公交车在十多个城市运营,2022年初宣布LG集团2.5万台消毒机器人订单——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
几乎不发工资了(2023年Q4起)
至2023年第四季度,「公司便几乎不发工资了」,一位前员工在接受财闻采访时这样描述。
地方子公司的情况更糟。
2024年3月,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公布重大劳动保障违法行为:深兰机器人(常州)有限公司拖欠30名劳动者2023年5月至10月工资共计71.83万元,「经人社部门责令改正拒不改正,拒不履行人社部门行政处理决定」。
分期协议与违约(2024-2025年)
2024年,大规模离职潮袭来。参保人数从131人进一步降至55人,降幅达58%。
离开时,许多员工与公司达成了分期还款协议——约定公司在接下来的一年内逐步还清所欠工资。这是一种典型的缓兵之计:用一纸协议换取员工不起诉、不仲裁、不闹事,为公司争取喘息时间。
但喘息并未换来转机。2025年4月的Pre-IPO融资到位后,欠薪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来自深圳、上海、鹤壁等地的上百名离职员工组建了维权群,讨要薪资并进行起诉维权。被拖欠的总薪资高达上千万元。为劝退维权员工,深兰科技甚至启动了离职时明确不会启动的竞业协议。
陈海波本人也被多次申请限制消费令。截至2025年5月,他存在1条限制消费令,另有10条被执行记录,涉案总金额20.87万元。
破产申请(2025年下半年-2026年5月)
进入2025年下半年,员工们看到分期协议彻底成为一纸空文后,纷纷起诉。但官司赢了,钱却拿不到——「公司已经没有财产可以执行」。于是,这些员工选择申请公司破产。
2026年5月7日,上海浦东法院正式受理深兰机器人(上海)破产清算。德勤华永被指定为管理人。
2026年8月,常州深兰机器人也被受理破产清算。
五批职工债权公示,累计涉及超100人,总金额超2300万元五批职工债权公示:累计涉及超100人,总金额超2300万元。这还不包括供应商欠款、银行贷款和其他经营性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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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商加盟:崩塌期的另一条现金流
2026年的深兰科技,崩塌是双线的:对内的欠薪,对外的招商。
当上百名员工在浦东法院申报职工债权时,另一群人正在深兰的招商会上交出积蓄——他们被承诺的,是一个「区域代理」的名额,和一台「免费落地」的机器人。
这条线不面向消费者,而面向想在AI机器人赛道里分一杯羹的中小创业者。
它出现得并不算晚,却在公司现金流最紧张的时刻被推到了前台。
6.1 招商的时间线深兰科技系统化的渠道招商,大致从2025年开始加速。
2025年8月,深兰科技举办渠道合作峰会,来自全国二十余家企业现场签约加入「深兰AI生态联盟」。
同年9月,百余名意向加盟商到访深兰上海新总部体验产品,该活动被宣传为次日渠道合作峰会的预热。
11月,招商会开到了保定等地,广告称「机器人可以免费落地,总部全程扶持,协助拓展市场」。
2026年3月,多家经销商代表到访深兰科技上海张江总部,参观具身智能机器人产品演示,宣传口径是「多家代理商现场表达了合作意向」。
2026年6月,应届生孟想在抖音刷到深兰招商短视频,填写资料后受邀赴张江总部参访。
这条时间线的另一端,是2026年5月7日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受理的破产清算案。同一个年份,公司一边进入司法程序,一边继续招商。
6.2 被包装成「区域产业合作」的模式在深兰科技及部分第三方发布的招商宣传稿中,这套模式有一套完整的话术体系。
它首先把自己和「传统加盟」划清界限。
宣传稿称,AI机器人招商可分为四类模式,深兰属于「区域产业合作」——不要求合作伙伴建厂、搞研发,但需要具备本地客户资源和项目服务能力,可围绕本地政企、物业、商场、园区、康养等客户资源,切入清洁、巡检、接待讲解、文旅或AI健康等业务。
宣传稿进一步提出「共生型招商」与「收割型招商」的二分法:
前者靠市场增量的长期分成,后者靠加盟费、首批进货款和品牌溢价。
深兰自称属于前者,并给出判断标准——有自营标杆、有体系化赋能、有权益保障、有长期布局。
为佐证「自营标杆」,宣传稿援引了2026年的一系列进展:
7月,南昌新建经开区首台自研专业级商用机器人「牛磨王」量产下线,单班月产能200台、年产能超2000台,基地已承接集团超1亿元订单,国内依托150余家城市经销商;
同月,苏州景厚物业与深兰签订采购1000台功能型机器人的合同,金额1.8亿元;
8月,绿地集团与深兰战略合作签约,合资成立「绿地深兰智能体科技公司」并同步揭牌智能体孵化基金,首批布局10个重点城市。
这些数字大多有公开报道支撑——深兰的 PR 团队还在努力工作。
问题在于,它们与另一组数字同时存在。
6.3 加盟商的账本多名加盟商向媒体(量子位、中国经营报、AI 故事计划等)讲述了他们的经历,结构高度相似。
王勇,河北保定。
2025年11月,他在保定刷到深兰招商广告,缴纳499元考察费后,与约五十名意向加盟商前往上海总部。招商人员称,现场缴纳3万元意向金可锁定名额,正式签约后全额退还,正式合作费用为18万元。
王勇当场交了3万元并签约,回到保定后又转账18万元。
此后,3万元退款一拖再拖,理由从「OA流程没走完」变成「公司正在筹备上市」。2026年2月14日,他收到所谓「免费落地」的设备,但设备没有配套工作站,无法投入使用。
提出终止合作后,销售称这台设备价值14.8万元、已从合作款中扣除;他要求再发一台设备就此结清,对方称额度不够、需再补2万元——他又转了2万元。
此后数月他没有再收到设备,先后添加了五个分别自称商务组、会务组、商务部、事业部和渠道部工作人员的微信,没有人给出明确答复。
孟想,珠海。
2026年6月,他在抖音刷到深兰招商短视频,交499元赴张江总部参观。
他事后回忆,产品「大多停留在Demo阶段」,现场员工照着产品手册念,答不上他的追问。销售最初希望他交7万元,最终谈到2万元,用于锁定总额30万元的产品合作额度。
签合同时,他要求写明「订金可退」,销售在合同尾部手写「定金可退」——一字之差,法律效力完全不同。事后他要求退款被拒。
孟想还发现一个细节:接待他时对方自称深兰科技员工,但最终与他签约的主体是「深兰智能交通技术(上海)有限公司」——一家参保人数为0的公司。
在社交媒体上,多名自称加盟商的人发布了类似的维权经历:付款后不按时发货、设备到手无法正常使用、协商退款被拒。
6.4 官方声明与两套并行的话语面对2026年9月的舆论,深兰科技发布说明,称公司正加快推进对长期亏损传统业务的裁撤和清算关闭:
工业智能化、农业智能化、智慧城市、传统自动驾驶和传统机器人板块陆续进入裁撤关闭阶段;AI医疗、航空航天、低空经济、特种机器人等业务装入另一平行主体「深兰科技控股」。
声明同时给出正面信息:公司已完成股改,亏损收窄数亿元,获得新投资人Pre-IPO轮数亿元投资及多家跟投意向,主体「深兰人工智能科技(上海)股份有限公司」核心业务线运营稳定。
对受影响的员工,声明表示歉意,并称相关劳动争议由司法机构依法处置。
于是,2026年的深兰科技同时运行着两套话语:
一套写给资本和潜在合作伙伴,讲量产、订单、央企合作与战略转型;
另一套写在浦东法院的公示文件里,是职工债权2300万元、参保人数从558人降到42人,以及母公司被执行和限制高消费的记录。
对加盟商而言,夹在中间的是一个具体问题:合同上的甲方是谁、收款主体是谁、售后责任挂在哪个法人实体上。这些,恰恰是招商话术里最容易被模糊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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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反思
深兰科技不是孤例。在AI和机器人行业,类似的故事正在以不同的版本上演。
它的崩塌,为整个行业留下了几个值得深思的教训。
第一,100倍市销率是不可持续的。1.18亿营收对应140亿估值,即便在AI热潮期也是极端的。估值本质上是对未来现金流的折现,当一家公司的营收只有1亿级别却要撑起百亿估值,意味着市场预期它的营收要在未来几年内增长10倍、20倍甚至更多。一旦增长不及预期,估值就会面临惨烈的回归。
第二,「什么都做」等于什么都做不精。十几个产业领域同时铺开——智能零售、自动驾驶大巴、自动驾驶货运、机器人、大健康、工业自动化、军工、医疗设备、生物科技——但没有一个赛道真正做到了行业前列,甚至只是空喊口号。当竞争加剧、客户变得更挑剔时,缺乏核心竞争力的产品最先被淘汰。
第三,订单真实性是企业的生命线。LG的2.5万台、娃哈哈的10万台、商丘基地的2万台年产能——这些数字在宣传时无比光鲜,但最终都没有兑现。订单的真实性是信用的基石,信任一旦崩塌,重建几乎不可能。
第四,地方国资的「以投代引」需要反思。苏州、重庆、鞍山、鹤壁等多地国资赫然在列,投资与当地产业落地深度绑定。但商丘、城固等地的合资公司已经注销,承诺的产能和产值远未实现。地方国资在AI热潮中的投资冲动,是否经过了充分的尽职调查?
第五,员工是最后的受害者。五批职工债权,超百人,超2300万元——这些数字背后是上百个家庭的生计。在破产清算的清偿顺序中,职工债权虽然优先于普通债权,但排在有担保债权之后。公司如果已经没有资产,员工最终能拿回多少,仍是未知数。
第六,三次上市失败不是偶然。从科创板种子选手到港交所搁浅再到借壳华脉被问询劝退——每一次失败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当公司的真实财务数据无法支撑其估值叙事时,资本市场最终会用脚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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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 声
2026年的深兰科技,正处于一个微妙的节点。
机器人子公司破产清算尘埃落定,但母公司仍在试图以「大模型」和「智能体」的新故事续命。公司声称已将AI医疗、航空航天、低空经济、特种机器人等「优质业务」装入另一个平行主体——深兰科技控股。
2026年7月,深兰科技与乌兹别克斯坦签约新塔什干新城智慧城市项目,总标的20亿美金。同月,苏州一家物业公司向深兰采购1000台机器人,合同金额1.8亿元。8月,绿地集团与深兰战略合作签约,计划成立智能体孵化基金。
陈海波的故事也从「生物识别支付」讲到了「AI零售平台」,再讲到「综合AI独角兽」,如今又讲到了「大模型、智能体和智慧城市」。
同一个创始人,故事讲了一轮又一轮,只是每一次都缺少最后那一步——把故事变成利润。
深兰科技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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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欢裹挟多地国资追风口,它终到破产边缘